第一百一十六章：玉兰
长平府，后院。
管家李成换了一身出门的短打，手里拎着个竹编的菜篮子，正跟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赵母告辞。
“老夫人，小人去趟东市。”李成脸上挂着殷勤又老实的笑，“主君这几日做那什么‘味精’，说是要用的海菜和干菇不够了，小人去采买些。”
赵母皱了皱眉，嘟囔道：“前两日不是刚拉回来一大车么？怎么又不够了。括儿也真是的，整日鼓捣那些吃食，这眼瞅着就要出征了……”
“主君那是胸有成竹，老夫人您就别操心了。”李成笑着宽慰了两句，便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长平府，李成脸上的憨厚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于寻常市井仆役的沉稳与机警。
他没有去东市，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做了伪装，七绕八拐之后，来到了邯郸内城，高耸的赵王宫城墙下。
走到一处偏僻的侧门，两名披甲执锐的禁军立刻上前阻拦。
“王宫重地，闲人免进！”
李成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面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在两名禁军眼前亮了一下。
那两名禁军看清令牌上的徽记，瞳孔微微一缩，立刻收起长戈，一言不发地退到两侧，让开了一条路。
李成低着头，快步走进了王宫。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了。
作为赵王丹潜邸时的旧人，李成在这座深宫里度过了他的大半辈子。从赵王还是太子时，他就在打理太子府的内务。
如今赵王登基，他本该留在宫中享福，却被大王一道密令，派到了长平府上，做了一个不起眼的管家。
能被大王亲自委以重任，这是他这个阶层的奴才，能享受到的最大的恩惠。
一路穿过重重宫闱，李成来到了赵王日常起居的偏殿外。
李成掏出令牌。
“劳烦通禀，老奴求见大王。”李成在赵王面前从来自称老奴，至于李成这名字是真是假就无从查证了。
“大王不在。”侍卫冷冷地答道。
“不知大王去哪儿了？”李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侍卫翻了个白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根本没有搭理的意思。
李成一愣，随即在心里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真是老糊涂了！
自己干了半辈子管家，最该清楚这大户人家的规矩。
若是侍卫靠谱，主子的去向怎么可能随便透露给旁人？
何况大王？
自己这话问得，简直是犯了大忌。
李成看了看日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辰。
主君赵括今日一早接了密信就去了门，二公子赵牧去了学堂，府里只有老夫人和三小姐，她们从不当家，更不会过问他一个管家出门多久。
时间还充裕。
李成便安静地退到一旁的廊柱下，耐心地等了起来。
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
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车步声，紧接着，一队内侍簇拥着赵王丹，从御花园的方向走了过来。
李成连忙迎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奴，叩见大王！”
赵王丹看到李成，原本因为朝堂之事而有些阴郁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起来吧，你这奴才，不在长平府待着，怎么跑到宫里来了？”
李成站起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王，老奴有要事禀报。”
“不急。”赵王丹摆了摆手，似乎心情不错，“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陪孤走走。”
他带着李成，转身走向了御花园。
深秋的御花园，百花凋零，唯有几株耐寒的秋菊还在苦苦支撑。
赵王丹却没有看那些秋菊，而是径直走到一处背阴的深谷前，停下了一株枝干虬结、虽无花叶却透着股清奇之气的树木前。
这是一株玉兰。
“李成啊，你可还记得这株玉兰？”赵王丹伸手轻轻抚 摸着粗糙的树干，眼中流露追忆。
“老奴自然记得。”李成恭敬地答道。
“孤还是太子的时候，看不惯冬梅含怯，嫌弃秋菊招摇，觉得桃花献媚，又厌恶兰花做作。孤偏偏就爱这玉兰的清冷高洁。”
赵王丹叹了口气。
“可这玉兰，尤其难养活。当年孤多次派人去韩王山，进深山老林给孤带回花卉和种子，可种在这王宫里，就是养不活。死了一批又一批。”
赵王丹转过头，看着李成，眼中带着几分赞赏。
“当时，多亏了你啊。”
李成连忙躬下身子，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大王谬赞了。当时老奴也是不信邪，心想这天底下哪有养不活的花草？老奴便偷偷跑到了韩王山上，在深山里搭了个草棚，住了整整三个月。”
“老奴日夜观察那野生玉兰的习性，这才发现，这花看着高洁，却不能种在向阳的肥土里。它只有种在这背阴的深谷中，用那些腐烂的落叶和枯木沤成的腐殖土来养，才最易成活。”
“哈哈哈哈哈……”
赵王丹听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一种难言的畅快。
“是啊！越是看着高洁的东西，越是离不开这底下腐烂发臭的泥土！”
赵王丹指着李成，笑骂道：“你这奴才，真是孤的心腹啊！这天底下，最懂孤心思的，除了你，找不出第二个！”
李成也跟着讪笑起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因为大王的夸赞而涨得通红。
笑了片刻，赵王丹的笑声渐渐收敛，眼神也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看着李成，语气变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如今，这长平府上的花，养得怎么样了？”
听见此话，李成立刻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
“回大王。长平府这朵花，开得……有些盛了。”
“哦？”赵王丹挑了挑眉。
“今日清晨，楚国春申君的信使，秘密到了长平府。老奴趁着长平君离府后找到了被藏起来的竹简。”
李成一字一顿地汇报道：
“春申君在信中说，他以个人名义赠送赵括十万石军粮。又说服了楚王，以‘助赵伐秦’的名义，再资助五万石。共计十五万石军粮，已在运往邯郸的路上！”
此言一出，御花园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赵王丹抚 摸玉兰树干的手，猛地僵住了。
十五万石！
楚国竟然白送了赵括十五万石军粮！
赵王丹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设下这个局，断了赵括的粮草，就是要让赵括走投无路，最后只能跪在龙台宫前求他拨粮。
他算准了韩国穷，魏国弱，燕国远，齐国不问世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括竟然跟楚国的春申君搭上了线！而且，春申君竟然愿意为了赵括，下这么大的血本！
这赵括，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名满天下的战国四公子之一如此倾心结交？！
赵王丹的眼中，不可遏制地闪过一丝浓重的忌惮。
如果赵括真的靠自己筹齐了五十万石军粮……
那他这个赵王，在这场博弈中，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大王？”李成见赵王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赵王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滚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与平静。
“你做得很好。”
赵王丹看着李成，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消息很重要。你回去后，不要暴露身份，继续在长平府盯着。赵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筹粮和与外邦接触的事，随时向孤禀报。”
“老奴遵旨！”李成叩首。
赵王丹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仆，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李成啊。”
“老奴在。”
“孤已经决定了。” 赵王丹淡淡地说道，“等云岚下嫁入长平府，做了驸马夫人，长平府的内务，自然交由公主打理。”
“到时候，孤就下旨，把你接回宫里来。”
赵王丹抬头望着那株玉兰树，嘴角浮笑。
“这王宫里的花木，还得劳烦你，继续替孤照管啊。”
李成闻言，浑身猛地一颤。
接回宫里！
这对于这个侍奉大王多年的暗桩而言，这是何等的恩赐！意味着他终于能结束提心吊胆的日子，重回宫阙中枢，安享晚年。
“大王隆恩！老奴…… 老奴粉身碎骨，亦难报大王万一！”
李成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对着青石板磕头。赵王丹却亲自躬身，用手背稳稳托住了他磕下的额头。
“别伤着自己了。” 赵王丹语气温和。
大王…… 大王竟怜惜老奴磕伤，屈至尊龙体，亲自伸手托住我这微贱之身。
李成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这份恩宠砸得晕乎乎的，心中满是惶恐与感念。
“去吧。” 赵王丹挥了挥手。
看着李成千恩万谢地退下，赵王丹独自站在背阴的深谷中，脸上的温和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脸上的一片寒霜。
“十五万石……”
赵王丹喃喃自语，手指猛地用力，竟生生将玉兰树上的一块树皮抠了下来。
“赵括啊赵括，你还真是让孤……刮目相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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