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无赖
邯郸,龙台宫。
韩国特使冯桓正跪伏在大殿中央,声泪俱下。
赵括与项燕还没踏进殿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声嘶力竭、字字泣血的哀嚎。
“赵王!赵王明鉴啊!野王……野王要守不住了啊!”
大殿中央,韩国使臣冯桓伏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高高举着一卷染血的竹简,连连叩首,额头都已经磕出了红印。
赵王丹坐在王座上,手里攥着刚刚呈上来的密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昨夜,秦将王龁率领主力猛攻野王。
守将冯阳不知因何故突然叛变,竟趁夜大开西门!若非韩军副将拼死抵抗,将秦军暂时堵在瓮城内血战,野王此刻已经易帜了!
“冯桓。”
赵王丹强压着怒火,将密报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守将冯阳,与你是同宗吧?你韩国的将领开门揖盗,如今却跑到寡人这里来哭丧,是何道理?!”
“大王息怒!那冯阳贪生怕死,乃我韩国之耻,韩王已下令缉他!”
冯桓痛哭流涕,以头抢地:“但野王城中尚有数万军民在苦苦支撑!秦军主力已破城门,最多还能再撑两日!恳请大王即刻发兵,救我野王,救我韩国啊!”
赵王丹冷冷地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发兵?他当然想发兵。
野王一旦彻底沦陷,秦军的兵锋就能直接顶到上党的咽喉。那可是赵国的心头肉。
但是,赵王丹心里更清楚一笔账。
他之所以之前给赵括半个月的宽限,任由赵括在朝堂上撒泼打滚要粮食,一方面确实是想借赵括之手筹粮,而另一方面,就是在等!
等韩国撑不住!等韩国大出血!
韩国这几年虽然被秦国打得抬不起头,但作为天下闻名的军工贸易大国,“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他们常年与魏、楚、齐,甚至遥远的东南吴越地区做兵器贸易。
一把良弓,一副好甲,能换多少粮食?
赵王丹保守估计,韩国王室的储仓里,存粮绝对不比他密仓里的少!
想让赵国流血,你韩国一粒米都不出?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冯使节,不是寡人不愿救。”
赵王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几分拿捏的意味:“长平君已筹措了部分粮草,整军待发。但大军开拔,人吃马嚼,日费千金。我大赵如今也是捉襟见肘啊。”
赵王丹看着冯桓,图穷匕见:“既然是救你韩国的城池,韩国,总该拿出些粮草来,以充军资吧?”
听到“粮草”二字,原本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冯桓,眼底突然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精芒。
来邯郸之前,韩王可是交了底的:
若能说服赵国出兵,计小功;若能顺便要回被赵括诓走的两千匹战马,计中功;若能在韩国不出半粒粮食的情况下,逼得赵国出兵,那便是泼天的大功!
冯桓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合格的政客。
他立刻收住了哭声,抬起头,满脸悲戚与无奈:“大王啊!不是我国不愿出粮,实在是……实在是真的一粒米都拿不出来了啊!”
“我国地狭民贫,连年遭秦国征伐。如今野王城内的守军,每日只能喝一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百姓们更是树皮草根都被啃光了,就差易子而食了啊大王!”
“放肆!”
相邦赵胜听不下去了,站出来指着冯桓斥道:“韩国常年贩卖兵甲,获利颇丰,岂会连几万石粮食都拿不出?你在此哭穷,莫不是把大王当三岁小儿戏耍?!”
面对赵胜的呵斥,冯桓非但没有畏缩,反而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脸上的悲哀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赖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平原君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新郑的国库看一看,若是能搜出一石多余的粮食,我冯桓这颗脑袋,当场割下来给您当夜壶!”
冯桓环视了一圈大殿内面色不善的赵国君臣,语气突然变得硬气起来。
“大王,诸位公卿。外臣今日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冯桓掸了掸宽大的袖袍,冷笑道:“我韩国,本来就弱。秦国要打,我们是真的守不住。”
“这野王,若是赵国实在有困难不愿救,那我们韩王也就认命了。大不了,就把野王,连同周边的城池,全割给秦国便是!反正在秦国面前割地,我韩国也不是头一回了,习惯了。”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无耻!”
“厚颜无耻至极!”
几个脾气火爆的武将更是气得按住了剑柄。
但这还没完。冯桓看着赵王丹那骤然铁青的脸色,依旧半哭不哭的嚷着。
“只是……”
“只是,野王一旦割让,秦国的大军,可就直接驻扎在太行山底下了。到时候,秦人只需抬头一看,就能望见大王您的上党郡啊!”
“韩国只占天下一隅,可赵国地大物博人杰地灵,臣不怕韩国亡国,臣只怕秦军若是站在了上党的门口,天天磨刀霍霍……大王,不知道您晚上,还如何安枕啊?”
赵王丹听完,眼里似是要喷出火来。
龙台宫大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气人!
太气人了!
这就差指着赵王丹的鼻子骂:我韩国烂命一条,秦国打我,我可以直接投降。
但秦国真正的目标是你赵国!救不救我,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不出钱不出粮!
赵王丹的双手在宽大的龙袍袖口里死死攥成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被这个无赖使臣气得吐血。
可是,偏偏人家掐住了赵国的死穴!
野王不能不救,上党绝不能丢!
难道,真要吃这个哑巴亏,白白给韩国当刀使?!
就在赵王丹进退维谷,满朝文武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时,殿外忽的一阵爽朗笑声。
项燕见此大戏,原本想着韩国毕竟乃七雄之一,韩国毕竟一国之君,春申君对韩国的评价是否过分了。
但如今听来。
“好!好一个大不了割地求和!”
一道冰冷、沉重,带着浓浓嘲讽的声音,犹如一阵凛冽的寒风,从大殿外骤然卷入。
群臣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阳光斜射的殿门处,赵括铁甲未卸,身姿如枪,目光如刀。
项燕与他并肩而立,手按剑柄,眼神落在韩使身上,像是在瞧猪狗。
赵括大步跨入殿内,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径直走到冯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韩国使臣。
“冯使节好口才,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