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盼重逢之日
赵括一声嘶吼,那柄剑锋竟然真的就在割破阜汐肌肤的最后一毫停住了。
芈师没有转头看赵括一眼,只是俯视着脚下的阜汐。
雨水顺着赵括的脸颊滑落,他大口喘着粗气,脑海中那些杂乱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在了一起。
芈师刚才问了那句“你何时来的邯郸”。
她认识阜汐。
芈师当年是从秦国咸阳杀出来的,那阜汐的来历便清楚了。
秦国,武安君白起,阜汐就是白起的刺客。
赵括觉得喉咙发干。
难怪这丫头身手如此可怕,难怪小地图上代表她的光点永远是黄色,偶尔还会出现红黄蓝交替闪烁的情况。
她是被迫的,她被派来杀自己,但她迟迟下不了手。
明天自己就要出征野王,今天是她完成任务的最后期限,她一路跟踪自己,内心在杀与不杀之间拉扯,最后却在自己命悬一线时,本能地跳出来挡住了那一剑。
若是如此,那当初廷尉狱里发生的事情就不难猜了。
赵括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他对这个丫头的感情很复杂,原本以为是个怯懦可怜的丫头,眨眼间变成了冷酷的杀手。
以她刚刚展现出的实力,在长平府里想取自己的性命,简直如探囊取物。
但她没有。她甚至正在为自己拼命。
既然入了我长平府的门,既然府里上下都叫她一声四小姐,我就决不允许她死在我的面前。
赵括不会武功,仅是吃了芈师一掌,就几乎被打废,他咬着牙,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从泥泞中爬了起来。
一步一步,踉跄到了阜汐身后。
他伸出满是泥水的手,一把攥住阜汐的衣领,猛地向后一扯。
阜汐只觉得身体在泥地里倒滑出两米。
然后他跨前一步,将自己那具残破的身体,送到了芈师的剑锋之下。
芈师没有出剑。
她挑起细眉,看着眼前这一幕,静静等着赵括开口。
“她是我府上的人。”赵括直视着那双冷眸,“她什么都不知道,放过她,有事冲我来。”
芈师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她仍未说话。
被拖到后方的阜汐却像发了疯一般,她从未被人如此保护过,她从不需要保护,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自身的价值。
她从泥水里爬起,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短剑,双手握持一柄短刀,凄厉地朝着芈师扑杀过去。
“我不要你救!”
阜汐的心中泣血,刀锋却一往无前。
芈师早有预料,她右手握着那把被短剑划破的雕花纸伞,手腕轻轻一抖。
砰!
整个伞面瞬间炸裂,十几根青竹伞骨如同利箭,朝阜汐爆射而出。
噗噗噗!
血花四溅。数根伞骨精准地钉在阜汐的手臂、大腿和小腿,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再次打进泥水里。
阜汐惨哼一声,兵刃脱手,再起不能。
“混账!”赵括眼眶欲裂,怒火直冲脑门。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下一个被钉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就在这僵持中,赵括眼角余光瞥见了巷子口探头探脑的野结衣。
这畜生竟然没跑远!
赵括猛地朝大马使了个眼色。野结衣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绝境,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朝着芈师狠狠撞了过来。
芈师眼波微闪,左手长剑一挑,将地上属于阜汐的那柄短剑挑飞。短剑化作一道流星,直奔野结衣的脖颈爆射而去。
眼看神驹就要血溅当场,野结衣竟展现出了极通人性的一面。
它借着冲势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半空中一阵乱蹬,“铛”的一声,短剑插在马蹄侧,野结衣嘶鸣一声,显然插的极深。
芈师微微疑惑,招架住了?
然后……
野结衣落地打了个响鼻,调转马头,甩开四蹄,踢踏的雨水溅了芈师一脚,狂奔出了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括眼角抽搐。
真他娘的是个奇才,能抗住这位一击,你已经足以载入史册了。
巷子里的雨下得越来越大。
失去了纸伞的遮挡,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芈师那一身紫色罗裙很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赵括深吸了一口气,扫一眼小地图,象征芈师的光点依然是暗红,她确实想杀了自己。
武力反抗毫无意义。
他盯着那个女人,沉声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何想要杀我,但我对云岚,绝对是真心实意。我会用我的命去护住她,也会死守她身上所有的秘密。”
芈师眼神骤然转寒,她手中长剑一翻,剑背带着风声,狠狠抽在赵括的胸膛上。
砰!
赵括再次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砖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半空中,一样物事从他怀里跌落,“啪嗒”一声掉在积水里。
是那枚小马玉符。
芈师缓步走到赵括跟前,剑尖抵着他的咽喉,声音冰冷:“你拿什么保证?”
雨如倒瀑,雨幕几乎将两人的视线遮盖。
他看着抵在喉咙上的剑,什么豪言壮语也说不出来了,默默地伸出满是泥污的手,抓住了泡在积水里的那枚玉符,死死攥在手心。
我淦了,这老女人,绝对被渣男伤过,那也别拿我出气啊。
“我没法保证,但我就在你眼皮子地下待着,你可以随时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赵括剧烈地咳嗽着,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又被雨水冲散。
芈师看着他的举动,目光微凝。长剑一挑,拨开了赵括的手指。
当她看清赵括掌心那枚玉符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些许波动。
“她真将……此物交给了你。”
芈师喃喃自语,声音极轻,被雨声完全掩盖。
她缓缓收回长剑,还剑入鞘。
“我讨厌淋雨。”
抛下这句话,青色的身影在雨幕中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赵括看着手里的玉符,当真是飞来横祸啊。
结束了吗……
赵括仰面躺在泥水里,大口喘息着,确认那股压迫感彻底消失后,他恢复了许久,才有力气翻身爬起,跌跌撞撞地挪到阜汐身边。
阜汐眼瞧着那人走过来。
“别过来,你还不明白?我是来杀你的,你再往前一步,我立刻杀了你。”
“少废话,你还有力气杀我么。”赵括揶揄道。
他强忍着浑身的巨痛,用公主抱的姿势,将地上的阜汐一把抱了起来。
好在阜汐体重很轻,大概仅有八十斤的样子,赵括转身就往大街的方向挪。
以这个状态回长平府,肯定不现实,走不到地方人就倒下了,要倒也得倒在大街上。
阜汐被他抱在怀里,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沾满了泥污。她看着眼前这个战甲凹陷、浑身是血,却抱紧自己的男人。
一股心头火在她胸腔里燃烧起来。
我是刺客,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你为什么要这样护着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狼狈!
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样子又有多狼狈!
“放手。”阜汐的声音虚弱却透着抗拒。
赵括权当没听见,抱得更紧了些,迈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往前走:“别说话,我带你回府疗伤。”
“我说了,放手!”阜汐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红得滴血,“我回不去了!”
“我说回得去就回得去。长平府我说了算!”赵括态度强硬。
阜汐气他不懂人话,眼中闪过决绝。
她腮帮子微动,一片藏在口中的薄刀片被她吐到唇边。她猛地一转头,刀片在赵括毫无防备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嘶!”
赵括吃痛,双手本能地一松。阜汐顺势从他怀里滚落,重重摔在泥地里。
赵括捂着流血的手臂,气得破口大骂:“你有病吧!想死是不是!”
阜汐没打算还嘴。
她咬紧牙关,在泥水中挣扎着爬起来,强行逼出残存的几分力气,身形踉跄却极快地窜上了旁边的屋顶,几个起落便融入了灰暗的雨幕之中。
赵括站在大雨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小地图上,红、蓝两色交替闪烁的光点也消失不见了。
我这一晚上都特么经历了什么东西。
雨不断浇在他头顶,真的走了?
“还回家吃饭嘛?!”赵括大声喊了一句。
无人回应。
赵括只觉心里堵得慌,似乎是丢了一块东西,他踉跄走了两步,忽然又抬起头,扯着嗓子喊。
“不留你啦!但起码先回府包扎了伤口再走啊!”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天地间只有哗啦啦的雨声,仿佛要洗刷掉这一切痕迹。
赵括在原地站了很久。
四周的雨幕中,忽而幽幽飘来一句极轻的话语,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往日那副怯懦的伪装。
“李成是赵王的死间,实力很强,好自为之。”
阜汐最后的忠告。
赵括听见阜汐声音先是一喜,听懂意思后又心头大骇。
李成?果然如此。
连阜汐都说他很强,那李成实力得有多强?
不是,怎么全是高手啊?
这个世界怎么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啊,我好歹来快一个月了,怎么好像今天才头一天认识这个世界似得。
赵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耳边哗啦啦的声音让人烦躁,他继续拖着步子往街上挪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雨声也渐渐变得遥远起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直在流血。
方才那场短暂却惨烈的厮杀,那女人看似随意的掌击和剑抽,赵括压根不清楚他此时身体状况,内出血加上外伤,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小地图在最后一瞬间闪亮,一个蓝点正在快速靠近。
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他一头栽倒在冰冷的积水里。
ps:兄弟们喜欢阜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