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武运昌隆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赵括再次睁开沉重的眼皮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幔帐,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汤药味。
我还活着?
这是哪?
他艰难地转过头,床榻边,趴着一个累极睡着的身影。
水蓝色的流仙裙上沾满了泥点,发髻也有些凌乱,那张白皙的脸庞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是云岚。
原来,到底还是野结衣。
那畜生没有临阵脱逃,它也没有被吓破胆。它一路狂奔,凭着记忆跑回了公主府。
它用那颗大脑袋,往死里撞开公主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冲着庭院发出嘶鸣,给府兵吓坏了。
公主听见动静往门口去,侍女和府兵怕公主被疯马所伤死死拦着。
但云岚一眼就认出了赵括那匹宝贝战马,看着马身上的泥泞,她心知不妙,连伞都没来得及打,跟着野结衣就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是野结衣领着云岚,把昏死在巷子里的赵括,驮了回来。
赵括看着床边趴着的云岚,又看了看身上重新包扎过的伤口,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我这是在公主府上?云岚把我带回来的?
云岚醒了第一句话肯定是问:你怎么伤成这样?谁干的?
这就难办了。
总不能说,公主啊,是你家那位从咸阳带你杀出来的绝顶高手,她今天差点把我剁了。
况且他刚跟芈师保证过他会保密,那人神出鬼没的,若是被她发现我透露此事,下次绝对会把我攮死的……
赵括叹了口气。
阜汐那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过会儿云岚问起来就装失忆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被人打了闷棍,醒来脑子一片空白。这样既不用解释,也不会牵扯出任何人。
赵括把眼睛重新闭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在心里默默打腹稿。
我叫赵括……不对,我得连自己叫什么都迟疑一下才行。
就在他酝酿演技的时候,床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呢喃。
云岚醒了。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抬头,正对上赵括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你醒了!”
云岚整个人弹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紧接着,那股惊喜又被汹涌的担忧和后怕淹没了。
她一夜没合眼。
从野结衣撞门,到她在巷子里看见浑身是血、泡在积水里的赵括,再到大夫摇着头说内腑震伤。
她这辈子,没有哪一刻像昨夜那样害怕过。
“你可算醒了……”云岚的眼眶瞬间又红了,声音发颤,“大夫说你伤了五脏,我……”
赵括缓缓睁开眼,目光在云岚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茫然地扫过四周的陈设。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用极其虚弱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
云岚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
“这是……什么地方?”赵括的眉头痛苦地皱着,眼神涣散,“我又是谁?”
云岚整个人都懵了。
她呆呆地看着赵括,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夫也没提会失忆这一茬啊?
她从没想过,这种话本里才有的事,会真的落在赵括身上。
“你……你不记得我了?”云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把抓住赵括的手,“我是云岚啊!你明日就要出征野王,昨日还来府上同我辞行的!”
“我叫……赵括,哦对,我要出征野王……”
赵括茫然地看着她,口中喃喃。
云岚哑口无言,看着眼前这人名字都不记得了,还惦记着出征的事
“赵括……野王……”喃喃念着这几个字,一脸的困惑,“那是哪……”
看着少女那双骤然蓄满泪水、写满了惊慌失措的眼睛,赵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是不是演过头了。
这丫头看着是真要哭了。
赵括心里有些发虚,可话已经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演到底。
失忆这块挡箭牌,眼下是唯一能把所有麻烦都糊弄过去的法子。
“别急别急。”赵括赶紧补救,虚弱地拍了拍云岚的手背,“我……我好像记得一些零碎的东西。我知道自己姓赵。还有……还有我那匹马,叫野结衣。”
听到他还记得野结衣,云岚反倒哭得更凶了。
“你连马都记得,怎么就把我给忘了!”
赵括:“……”
好家伙,这逻辑。
“咱们真的认识么,你好漂亮啊……”赵括喃喃。
“你!”云岚满脸问号,羞赧无比,“登徒子!”
脑子坏了,本性一点没变,都这时候了,他说话怎么还这样!
“我也不想忘啊。”赵括苦着脸,“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人塞进去一团浆糊。昨晚的事,我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这后半句倒是他眼下最想说的实话。
晚上什么都没发生,我什么都不记得,最好你们谁都别问。
云岚抹着眼泪,一边哭一边追问:“那你还记不记得,昨晚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出了我的府门,然后去了哪里?”
来了。
赵括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片空白与茫然,缓缓地、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离开公主府,走在街上。后面……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赵括望着帐顶,目光放空,“等我再睁眼,就躺在这里,看见了你。”
“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你离开公主府了!”云岚惊喜。
啊?我想起来了么?
赵括意识到露馅,干脆不装了,他伸出一只手,配合呆呆的表情,手轻轻抚在云岚脸蛋上,口中喃喃。
“我想起来了,你是我的妻子……”
云岚瞪大了眼,脸红几分,但心情很快落寞下去,完了完了,脑子真的坏了,这可怎么办。
“都怪我。”她低下头,话里满是自责,“若不是我留你在府里多坐了那么久,你早些回府,就不会在路上遇害了。”
就算你留我到明天,芈师该捶我还是捶我,跟你没关系。
赵括看着她这副把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样子,心里捉弄意味荡然无存,这丫头,是真的把我放在心上了。
而我却在这里骗她。
罢了。
“公主殿下,什么时辰了。”赵括清了清嗓子,“我好像好些了。”
“好些了嘛?那昨晚上都发生什么了?快跟我讲一下,我让王兄把害你的人都杀了!”
我身边的女人怎么全是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他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然后突然痛呼出声。
“不行不行,一想起昨晚的事就头疼无比。”
云岚立刻软软道:“那咱们就不想了不想了,咱好好休息。”
她稍微迟疑,后面的话艰难出口。
“大夫说,你五脏俱损,至少要静养三个月,期间绝不能动气,更不能劳累奔波。野王那一仗……你去不了了。”
赵括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军令状还立着呢。五十万石粮草是凑齐了,可仗得我亲自去打啊。我这要是趴在床上三个月动弹不得,那军权、那威望、那一整盘棋……
不行,绝对不能因为这点伤就栽了。
赵括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榻就想坐起来,虽然疼的他直哼哼,但也算是能顶过去,赵括感受了一会伤势,然后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你做什么!”云岚慌忙伸手扶住他,又惊又怒,“我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不行,我必须得去。”赵括咬着牙,额头上沁出冷汗,“野王战事一起,我若不去,别人守不住的。”
“你都伤成这样了,去了又有什么用?”云岚急得声音都尖了,“你是要去打仗,还是要去送命!”
“我有分寸。”
“你哪来的分寸!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还说什么分寸!”
赵括被她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他忍着浑身的疼痛,没再做那些徒劳的挣扎。
他换了副口气,轻咳了两声,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殿下,我重伤这件事,眼下都有谁知道?宫里……通知了么?”
“还没有。”云岚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只派人去你长平府里报了个信。”
赵括的心稍有紧张。
“不过你放心。”云岚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柔声解释道,“我怕你府上担心,便没敢说你受了伤。只跟他们说,你今夜在我这公主府里暂宿一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给你诊治的,也是咱们府上自己的大夫,没敢声张。我想着……你既要出征,最忌讳的就是节外生枝。这事到底该怎么处置,还是等你醒了,你自己拿主意。”
赵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他原本绷紧的那根弦,在这一刻悄然松了下来。
这丫头……
嘴上说着不让自己出征,但还是事事做的周全。
“怎么了?”云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赵括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因为骗她而生出的愧疚,又重了几分,“殿下想得周全,多谢殿下了。”
云岚被他这一声郑重的道谢弄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谢什么……你是我……未婚夫婿,我自是为你着想。”
赵括看着云岚笑了笑,这是看在我受伤了,说情话都不觉得害臊了。
然后他借着调整姿势的功夫,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势。
胸腹间那股闷痛是实打实的,每喘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跟着隐隐作痛,应当是被那女人的掌力和剑背震得错了位。
但也仅此而已。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试着绷了绷腿上的肌肉,发现除了疼,身子骨该有的力气一样不缺。
赵括心里渐渐有了数。
什么五脏俱损、静养三月。
这话夸张得离谱。
赵括瞥了一眼云岚,十有八九,是这丫头昨夜被吓坏了,把那大夫提溜过来,连吓带逼地让他好好治。
那大夫一看公主这架势,又摸不准自己到底能不能把人治利索,索性把病情往最重里说,把调养的日子往最长里报。
这样一来,万一治不好,是病太重;治好了,是他妙手回春。横竖都是他大夫有理。
老滑头。
赵括在心里啐了一口。
照他现在这状态,咬咬牙,撑着上马还是没问题的。无非是路上颠簸些,疼得龇牙咧嘴些。
正盘算着,窗外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笃,笃笃。
二更天了。
赵括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距离明日卯时拔营,满打满算还有几个时辰。这点时间,足够他养一养神,把这副散架的身子骨重新归置归置。
“殿下。”赵括开口道,“扶我起来坐坐。”
云岚一听就急了:“大夫说了不能动!你这是要做什么?”
“坐着比躺着舒坦些,闷得慌。”赵括半真半假地哄她,“你放心,我就靠着坐一会儿,不乱动。”
云岚将信将疑地盯着他,见他神色确实比刚醒时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些血色,这才半推半就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又往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一番折腾,赵括疼得额头又冒了层汗,但总算靠着坐稳了。
他大口喘了几下,缓过劲来,看着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云岚,心里那个要出征的念头越发清晰。
赵括垂着眼,假意虚弱地叹了口气。
“殿下,我想喝口水。”
“你等着,我去给你倒。”云岚立刻起身,转去取那温在炭炉上的水壶。
赵括看着云岚麻利的动作,不愧是练过剑的,我这待遇真不错啊,转眼被公主伺候上了。
趁着她转身的工夫,赵括飞快地掀开被子,借着烛火低头打量自己缠满绷带的胸肌,又悄悄活动了一下四肢。
筋骨无碍,只是脏腑的错位牵扯着疼。
只要找个郎中正一正骨,再开几副行气活血、止痛续伤的猛药,路上一边走一边养,撑到野王前线问题不大。
看着云岚弯腰倒水。
“殿下,我还是要出征。”
云岚手一顿,热茶溢出杯子,她早就知道她拦不住他。
当时大夫说的就是五脏错位,忌颠簸,躺两三天,喝几幅养气养血汤就能下床了。
是云岚故意说的严重了,她不想他去面对危险,但她又清楚这个男人的归宿就是应对战场上的那些危险。
所以她一面想撒谎把他拦下来,一面又刻意对邯郸瞒下了赵括重伤的消息。
成全赵括还是成全自己,她选不了。
赵括叹了口气,还想解释什么。
云岚只是端着茶走到了赵括的跟前,茶杯被递到赵括手中,然后云岚一把夺过了赵括手中的玉符。
赵括还以为云岚生气了,急着下床安慰。
云岚背过身子,稍加严肃说道:“坐好!”
赵括呆住,然后照做了。
姑娘现在一双能耍出剑花的俏手,却控制不住细细的针线,她接着烛光,把线头抿进嘴里,亲自挑出几缕红线,拧成红绳。
极挑剔的去掉杂毛,然后穿进玉符中。
云岚捏住红绳两头,红绳中间提溜小马玉符,小马玉符被送到了赵括脖颈前。
她双膝落地,正坐赵括榻前,见赵括呆愣。
伸手一拍赵括脑袋,揪着赵括衣领,把男人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前。
她探头越过赵括肩膀系好红绳。
“武运昌隆。”
ps:兄弟们喜欢公主殿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