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行军
邯郸城外。
日头西斜的时候,大军才走出三十里。
赵括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僵得像一截木头。
每一次马蹄落地,那股震动便顺着马背窜上来,撞进他的胸腔,再从五脏六腑一路炸到嗓子眼。他得死死咬住后槽牙,才能把那声呻 吟憋回去。
慢点,再慢点。
赵括头一回觉得,行军慢居然是件天大的好事。
战国大军开拔,辎重粮草堆积如山,民夫役卒络绎不绝,一天能挪三十里就算烧高香了。
换了平日,他指不定还得嫌这速度磨蹭。可眼下,也好在走的慢,才让他这副散了架的身子骨没在头一天就被颠死在半道上。
要是野结衣还在就好了。
赵括扯了扯嘴角,疼得又把笑意收了回去。
“将军。”
一道嗓音在身侧响起。
赵括偏过头,是许历,他的那条坏胳膊看上去已经痊愈了。
大军开拔,许历和赵茄昨晚就赶来了邯郸,但赵括一直忙着挨揍,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才见上。
许历虽一张脸晒得黝黑,但向来眼尖,此刻正皱着眉头,目光在赵括煞白的脸上来回扫。
“将军可是不舒服?”他驱马凑到赵括跟前,小声说道。
赵括本想说无碍,但是他约莫了一下身体状况,他的伤势本就是五脏错位,马上太颠簸,若是一直骑着马,一身病实在难好,到了前线状态太差肯定顶不住。
他犹豫再三,然后对许历小声说,“过会扎营,安排一辆粮车,铺上杂草铺的厚一点,叫苏射过来,让他亲自驾车,别声张。”
许历突然看见赵括右大臂正在往外渗血,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赵括叹口气,再要面子死顶着,到不了前线就死定了。
那臭娘们,下手也忒狠了,别让我抓到机会,非把你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BAA了不可。
又强撑着行进数里,大军行至一处向阳高地,视野开阔、四面无伏蔽。
赵括缓缓抬起右手,青绸令旗高高扬起,沉声喝令:
“扎营!”
……
中军大帐刚刚支起。
亲兵在地上铺了张兽皮,又点起几盏油灯,帐内总算有了些暖意。
赵括被苏射和许历一左一右搀进来,刚一沾着软榻,那股从扎营起就一直憋着的剧痛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闷哼一声,脸色白得跟帐顶的麻布一个色。
苏射蹲在榻边,那双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将军,您这到底是怎么了?”苏射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早上在北门我就瞧着不对劲了。您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打颤,方才骑了一天马,您的脸……您这脸都成什么样了。”
赵括靠在软榻上,胸口一起一伏。
赵括艰难地扯出一个笑。
“喝了点酒,从马上摔下来了。”赵括随口扯谎,“摔得有点重。”
“摔的?”许历盯着他右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声音更冷了,“将军,这道口子,是利刃所伤。末将在战场上滚了半辈子,什么伤是摔的,什么伤是砍的,末将分得清。”
赵括:“……”
得,瞒不住了。
他懒得再编,索性把眼一闭。
“行了,这事我自有分寸,你们别问了。”赵括的语气放沉,带了几分主将的威严,“去,把随军的医官给我悄悄叫来。记住,谁也别声张。”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惧。
苏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赵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快去。”
……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背着药箱,佝偻着身子钻了进来。
这是军中的老医官,姓陈,据说从赵武灵王那会儿就在军中行走,能把死人医回来。
老头进了帐,先是被这帐里的阵仗吓了一跳。三个膀大腰圆的副将杵在榻边,一个个面色铁青,跟要吃人似的。
“陈医官来了。”赵括撑着坐直了些,冲那三人摆了摆手,“你们仨,出去。”
“将军!”苏射急了。
“出去。”赵括加重了语气,“守在帐外,谁也不许靠近,听见没有。”
苏射咬着牙,狠狠剜了陈医官一眼,那意思明明白白:治不好,要你的命。
作为老资历的陈医官可不吃他这一套。
待三人退出帐外,赵括这才松了口气,冲老头招招手。
“陈医官,过来给我把把脉。”
老头放下药箱,在榻边坐下,枯瘦的手指搭上赵括的手腕。
起初他还神色如常。
可只过了三息,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就开始变了。
先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接着两只浑浊的老眼越瞪越大,最后连搭在赵括腕上的手指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甚至以为是自己老了摸不清了,就换了另一只手。
把完左手把右手,把完寸关把尺脉,老头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赵括看着他这副见了鬼的模样,心里也有点发毛。
“怎么了?很严重?”
陈医官没答话。他凑近了赵括,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扒开衣领瞧了瞧那片青紫的胸口,嘴里念念叨叨。
“不对……这不对啊……”
“哪不对?”赵括追问。
老头收回手,直勾勾地盯着赵括,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上将军。”陈医官身为老资历的稳重碎了一地,“您这脉象,寸脉浮乱、关脉沉伏、尺脉若有若无,六脉俱反……。”
赵括轻咳:“听不懂。”
陈医官艰难地往下说。
“意思就是……非活人所有之脉象,莫说骑马行军,就是平躺着喘气,都该是熬不过一个时辰,老夫实在想不通,您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赵括懵逼了,你这意思是我就剩一个时辰了?
陈医官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一把抓住赵括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
“上将军,您今儿个,是不是吃了什么猛药?”
赵括愣了一下,点头。
“今早吃了。”
见陈医官依旧眉头紧皱,又加了句。
“吃了三剂。”
帐内陷入死寂。
陈医官的脸,刹那间白了下去。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他不敢治了。
“三……三剂?”老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一个早上,连吃了三剂猛药?”
“嗯。”赵括点头,“公主府的大夫喂的,那老头说没大碍呀。”
陈医官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敢问都是什么药?”
“这我哪知道……”赵括迷茫,大夫只管开,他只管往肚里咽。
他扶着榻沿,挣扎着爬起来,对着赵括连连作揖,那花白的胡子都在打颤。
“上将军,老夫……老夫这是给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绝不是泼您的冷水。”
“您这个情况,老夫……老夫不敢治啊!”
赵括的脸沉了下来,你别吓我啊老头,我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什么叫不敢治?”
陈医官苦着一张脸,差点没给他跪下。
“上将军您是不知道这虎狼药的厉害,若是吃了后躺下休息,尚可无碍,但您这一路奔波,车马劳顿,又猛药吊着将军又不觉疼痛,现如今将军内腑气息完全紊乱……”
赵括听明白了,其实身体一直在耗损,但他感受不到疼痛,现今爆发了。
老头说着说着,声音里竟带了哭腔。
“您这副身子,如今全靠那三剂药的药性硬撑着。药性一散,五脏失了那股虚火支应,立时就要彻底垮掉。老夫这点微末医术,治得了刀伤箭创,治不了这种……这种活生生把自己往死里催的法子啊!”
“老夫要是这会儿给您下针用药,稍有差池,药性当场反噬,您立时就得没命。这罪过,老夫担待不起!”
赵括不想听这些,他只想听结论,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人在屋檐下,这老头是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了。
“陈医官。”赵括放缓了语气,“你先别急,我问你,我这条命,眼下还有几成能保下来?”
陈医官抹了把脸,哆哆嗦嗦地重新搭上赵括的脉,凝神细辨了半晌。
“若是……若是从此刻起,您能下马静养,寻一处安稳地界,老夫日夜守着,以温补的法子一点点把您这股虚火续上,慢慢正骨理脏……兴许,还有五成把握。”
“那要是不能静养呢?”赵括追问,“我这大军还得往野王赶。”
陈医官的手一抖。
“那……那您就是在拿命赌。再敢颠簸一日,恐怕就……就……”
老头没敢再说下去。
赵括靠在榻上,沉默了许久。
静养?我哪有时间静养?
野王城此刻恐怕已经被攻下来了,若是后续白起的大军河北上,让秦国把野王消化掉,啥都晚了。
这个节骨眼上,十五万赵军的主帅可不能趴窝养病啊。
赵括缓缓开口,“静养是不可能静养的。这一仗我必须打,这支军队我必须带到野王去。”
陈医官一脸的死灰。
“我只问你一句。”赵括盯着他,“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这副破身子,撑着走到野王前线,别在半道上咽气?保命就行,治不治得好,以后再说。”
老头怔怔地看着他。
帐外,秋风卷过营帐,呜呜作响。
良久,陈医官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无奈。
“上将军,您这是何苦呢。”
他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把地上滚落的药瓶一个个捡了起来,枯瘦的手指在那一排瓶罐上摩 挲着,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决断。
半晌,他抬起头。
“法子……倒不是没有。只是这法子,比那三剂虎狼药还要伤身,等于是寅吃卯粮,把您往后十年的元气都提到眼下来烧。”
“怎么做?”赵括眼睛一亮。
陈医官没立刻回答,反而盯着赵括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复杂的神色。
“老夫行医五十年,劝过无数想拿命搏一搏的人。十个里头,九个我都拦下了。”
他顿了顿,枯手攥紧了一只小小的瓷瓶。
“可您这是头一个,明知是死,还能打起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