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黑水
这一夜,赵括几乎没睡。
胸口那股钻心的痛,随着药劲一点点散去,越发清晰起来。
每喘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使劲拧。
他在榻上翻来覆去,把能想的事都想了一遍,硬生生熬到后半夜,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才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皮。
也不知睡了多久。
“上将军。”
一声苍老的呼唤把赵括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帐外天还没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陈医官佝偻着背站在榻前,双手捧着一个粗陶碗。
赵括撑着坐起身,朝那碗里瞥了一眼。
随即他眉头就拧成了一团。
碗里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药汤。那是一滩胶状黑水,色泽乌沉,表面还浮着一层星星点点的杂质,烛光照上去,泛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油光。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儿。
还没凑近,一股混着腥、臭、苦的怪味就直冲鼻腔,十分呛鼻。
赵括嫌弃地偏开头,喉咙里泛起一阵恶心。
“这……就是那药?”
“正是。”陈医官捧着碗的手,竟有些不稳。
老头看着碗里那滩黑水,又看看赵括,张了张嘴,那碗递出去半尺,又缩了回来。
他犹豫着。
行医五十年攒下的良心,让他实在没法痛痛快快地把这碗催命的东西塞进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
“上将军,您看……要不,再容老夫想想,还有没有旁的……”
“给我。”
赵括没等他说完,一把将那粗陶碗夺了过来。
他知道这老头是在心软。可眼下没工夫陪他磨叽,卯时一过,大军就得开拔。
赵括深吸一口气,把头一偏,伸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不闻,不品,不想。
心一横,仰起脖子,张嘴就往下灌。
那滩黑水黏稠得很,顺着喉咙往下淌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感。
赵括强迫自己不去分辨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味道,一鼓作气全数咽了下去。
可饶是他捏着鼻子,那一嘴的腥臭苦涩,还是顽固地凝在舌头上,久久散不开。
刚一咽下去,赵括的胃就猛地一抽。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从胃里直顶上来,他喉头一动,身子前倾,本能地就要把那滩黑水全吐出来。
“吐不得!”
陈医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赵括的后背,枯瘦的手掌在他背上顺气,声音又急又快。
“上将军千万忍住!这药一吐,可就前功尽弃,半点用都没有了!您再忍忍,咽下去就好!”
赵括被那股恶心劲折磨得满脸涨红。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脖子一梗,硬生生把那口涌到嗓子眼的东西又给压了回去。
好一阵,那阵翻江倒海的反胃才渐渐平息下来。
赵括大口喘着粗气,正想松口气。
异变陡生。
一股极其霸道的麻意,毫无征兆地从他舌根猛地涌了上来。
刹那间,整个口腔就像是被人塞满了麻椒,又像是含了一大把跳跳糖,密密麻麻,又麻又胀,半点知觉都不剩。
这什么玩意儿!
他抄起榻边的水囊,仰头猛灌了好几大口凉水,想把这股邪门的麻意冲下去。
水是灌下去了,那股麻意非但没消,反倒像是活了一般,顺着他的舌根,一路往下蔓延。
先是喉咙,接着是胸口,再到胃部。
所过之处,赵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折磨了他一整夜的钻心痛楚,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
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昨天更深、更彻底的麻木。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股麻意泡透了,再没了半分知觉。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股麻意终于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赵括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绷了绷腿。
身子还是那个身子,力气也还是那个力气。
可那种附骨之疽般的疼痛,连同身上的疲惫感,竟当真一丝一毫都感觉不到了。
他甚至伸手,重重地在自己那片青紫的胸口上拍了一巴掌。
一点都不疼。
就好像,拍的是别人的身子。
赵括心头说不上是该喜还是该惊,他咂了咂那条已经麻得不听使唤的舌头,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好猛的药效。”
陈医官守在一旁,看着赵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来,那双老眼里,只剩深深的不忍。
“上将军,感觉如何?”
“好得很。”赵括翻身下榻,稳稳当当地站住。
“这便是药力起了效。”陈医官垂下眼,声音低沉,“从这一刻起的十五日,您便是不知疲倦、不知伤痛的铁人。只是上将军切记,身上没了痛觉,那伤却还在,且只会越来越重。万不可仗着不疼,便由着性子去拼命。”
“记下了,记下了。”赵括嘴上应着,心思却早已活络开来。
不知疲倦,不知伤痛。
这副身子,眼下倒成了一把开了刃的好刀。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大步走到帐口,一把掀开了帐帘。
帐外,东方天际那片鱼肚白,已经彻底亮了开来。
苏射、许历、赵茄三人,显然守了一夜,正靠在帐外的栅栏上打盹。听见动静,三人猛地惊醒,待看清掀帘而出的赵括时,齐齐愣在了原地。
昨日还面如金纸、被人架着进帐的主将,此刻正神采奕奕地站在晨光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
“将军!”苏射一个箭步冲上来,上上下下打量着赵括,又惊又喜,“您……您这是大好了?”
“睡了一觉,好多了。”赵括拍了拍他的肩膀,中气十足,“愣着干什么,传令下去,埋锅造饭。卯时一到,三军开拔!”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狂喜,轰然应诺,转身大步奔向各自的营盘。
赵括立在帐前,望着那一片在晨光中渐次苏醒的连营,伸手隔着衣襟,摸了摸贴肉藏着的那枚小马玉符。
麻木的指尖,触不到那点温热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身后的陈医官。
“老爷子,这十五天,我的命就交给你这碗黑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