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姐姐
第四日傍晚，邺城外三十里。
赵括的大军已经踏进了魏国的地界。
同为抗秦，魏国自然不会拦截这支赵军，甚至在边境处还派了官吏出来迎接，客气地送上了几车粮秣，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中军大帐内，赵括靠在榻上，面前摊开一张皱巴巴的舆图，上头密密麻麻标注着从邺城到野王的几条行军路线。
他伸手在地图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邺城，再往南就是朝歌、怀邑，沿黄河北岸进发……"
他顿了顿，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摊开的手掌。
四天了。
从喝下那碗黑水到现在，整整四天。
正如陈医官所说，这几天里，他不知痛，不知累，浑身上下毫无知觉。
每天骑马、行军、扎营、议事，所有该做的事他都在做，甚至做得比往常还要利索。
他明明还活着，明明还在呼吸，可他控制的，却像是一具傀儡。
赵括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手指依旧灵活，却感觉不到掌心的温度。
赵括心里日常骂芈师，日常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
然后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地图上。
上一回，楚国的粮队才刚进魏国边境，就遭了秦军的袭击。
这说明什么？
说明魏国境内，必定有秦军的眼线。
他赵括这支十五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开进来，王龁知道消息是必然的。
而且赵括笃定，王龁一定会在大军行军路上或设伏、或截粮，这些都是战国基操 了。
赵括现在想的，是谁能预判到对方的预判。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一扫，小地图忽然亮了。
一个黄色的光点，正从营外飞速靠近。
黄点？
赵括心头一跳，随即一喜。
这么久以来，他地图中的常驻黄色单位只有一个。
那丫头回来了？
赵括顾不上多想，一把抓起腰间的佩剑，翻身出了大帐，三两步跨上那匹小胡马，一夹马腹，朝着黄点的方向疾驰而去。
秋风呼啸，卷起漫天枯草。
远远的，他看见一道身影，骑在马上，正朝这边而来。
是个女人。
可那身形……不像她。
她身量瘦小，骑在马背上，人和马的比例总显得有些别扭。
可眼前这女子，身姿高挑，坐在马背上风姿绰约，气质极佳，一看就是常年骑马的样子。
赵括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他继续往前，两骑距离越来越近。
待他看清那女子腰间挂着的那柄剑鞘，还有那袭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卷的淡紫罗裙时，赵括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勒住缰绳，胡马一声嘶鸣。
下一瞬，赵括调转马头，撒丫子就跑。
芈师！
怎么是她！
这瘟神怎么追到魏国来了！
可他刚跑出十几步，眼前便是一花。
那女子左手撑着一柄油纸伞，竟直接从马背上跃起，身形如燕，轻飘飘地落在了赵括那匹小胡马的马头上。
赵括此时有种上英语课时，眼睛正瞄着讲台上的英语老师，脑子里全是禁播画面，然后被点名回答问题既视感。
他本能地一拉缰绳，胡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整个人立了起来。
芈师脚尖轻点马头，借力一旋，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连裙摆都没乱半分。
赵括勉强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个撑着伞、面罩轻纱的女人，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
不是……大姐，多大仇多大恨啊？
我都出国了，您老还能追杀过来？上回那一巴掌，直接让我少活十年，您到底还想干啥？
赵括认栽了，面对此人他没任何反抗余地，只有一脸怨怼。
但好在这人变成黄点了，估计不是来杀他的，
芈师站在秋风里，静静地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面纱下的嘴角，难得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是云岚。"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带着那股杀气。
"连着三天，她在府里闹，非让我来助你。"
赵括愣住。
云岚求来……帮我的？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位。
"所以……"赵括试探性地开口，"姐姐是打算？"
芈师眉头一蹙。
"姐姐？"
她声音微冷。
"蜀谓母曰姐，我没收义子的打算。"
赵括嘴角一抽。
能不能别这么一板一眼的？
"姐姐，是我家乡的方言。"赵括硬着头皮解释，"意思是称呼非常漂亮、又比自己稍微年长一些的……长辈。"
芈师没说话。
还敢调笑我，胆子不小。
那双露在轻纱外的眼眸，就这么盯着他，像是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赵括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所以……姐姐真的打算来保护我？"
"自然不会。"
芈师淡淡开口。
"云岚对你情真意切。我怕你吃我那一掌，过不了多久便死了。特来教你一门理气的功夫，能帮你压制体内错乱的气机，多撑些时日。"
她顿了顿。
"我只留一日。你能否学会，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赵括听到这儿，眼睛猛地一亮。
知性小姨准备教我武功了？
芈师看着他端坐马上的样子，心里暗自盘算。
这人毫无武学根基，吃了我那一掌，五脏俱损，竟还能这般骑在马上行军。
有点意思。
"今夜二更天。"芈师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来此地找我。"
话音刚落，赵括眼前再是一花。
等他回过神来，紫色身影消失不见。
秋风吹过空荡荡的荒野，只剩一匹无人看管的马，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吃草。
赵括愣了半晌，掏出小地图扫了一圈。
空空如也。
连个光点都没了。
他看了看那匹被主人抛弃的马，嘴角又是抽抽。
动不动人就没了，这些会武功的，都这么喜欢装神弄鬼吗？
赵括忽然有个坏心思，他就应该派个人来盯着这匹马，看芈师会不会过一会偷偷返回来取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