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枯荣引
二更天。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扫过空旷的荒野。
赵括牵着那匹白天被主人随意丢弃的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那片荒地。
傍晚走的时候,他实在没胆子把这匹马丢下自己回营,怕那位活祖宗找他算账,只好大半夜又乖乖给牵了回来。
他盯着小地图上那个静止的黄点,慢慢靠了过去。
月光下,芈师依旧是那一袭淡紫罗裙,负手立在枯草丛中,仿佛已经与这清冷的夜色融为一体。
“辛苦姐姐等我了。”
赵括走近,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芈师眉头微蹙。
她本欲开口纠正这轻浮的称呼,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跟这人生气纯属浪费唇舌。
“我要教你的这门理气内功,叫做枯荣引。”
芈师直入主题,声音清冷如泉,“乃楚地古法,本是引气开脉之基。你体内气机已被猛药搅得乱七八糟,唯有此法能强行梳理。你看仔细了。”
说罢,她抬起右手,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
“枯荣引共十一式,起手式,如水生漪。”
月光下,那一袭紫衣缓缓动了起来。
芈师的动作很慢,却说不出的好看。她时而抬手如托月,时而沉腕似按水,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夜风里,每一个姿势都流畅得没有半分滞涩,淡紫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翻飞。
赵括看得发呆。
他脑子里压根没记什么经脉走向、气血搬运,思绪直接飘回了前世。
那会儿刷短视频,总能刷到些穿着修身汉服的武学媛,打着太极或是剑法,评论区里清一色的“老婆”、“宝贝”,甚至还有离谱喊“妈妈”的。
眼下,一位真正的武道宗师就站在自己面前。
紫衣轻纱,月下演武,身段婀娜,风姿绰约。这要是拍个视频发出去,那点赞量还不随随便便破千万?
这位神仙姐姐要是不动手揍人,单看这身段气质,当真是赏心悦目到了极点。
“看清了?”
芈师收了势,转过头,那双冷眸精准地捕捉到了赵括毫无焦距的眼神。
“啊?打完了?”赵括回过神来,尴尬地挠了挠头,“弟子愚笨,方才夜色太暗没看真切,烦请姐姐再来一遍。”
芈师面纱下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我非你师父,更非你高堂,何来弟子、姐姐一说?”
她声音又冷了三分,但终究没有发作,转身重新起手。
这一次,赵括没敢再走神,他瞪着眼,盯着芈师的一招一式,那些动作生硬地印进脑子里。
第二遍打完,没等芈师吩咐,赵括已经随着回忆拉开架势。
他脑海中回放着芈师方才那曼妙的身形曲线,借着对美女身段的深刻记忆,竟然有模有样地模仿着出了手。
开头三式,如水生漪、抱树探云、风吹枯木。
三分形似,七分神似。
芈师在一旁看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毫无根基之人,看两遍能打成这样,这悟性虽不及她,但也算不错。
但她心里清楚,枯荣引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枯荣引乃武道基础绝学,此“基础”绝非简单易学之意,而是指它是铸就武学根基的无上法门。一旦精通,周身气血便可由心万变,此后再学天下任何武学,皆如顺水推舟,再无阻碍。
但此法极少有人敢练,也极难练成。
因为太痛了。
枯荣引共十一式,前三式引气,只需模仿动作便可。可后八式,名为冲脉。
冲脉的过程,是强行调用周身气血,如洪水般冲刷闭塞的经脉。
气血冲过之处,犹如万蚁噬骨、经脉撕裂,那种直击灵魂的剧痛,根本不是常人所能忍受。
大多数人练到第四式,就会因为极度痛苦而倒地哀嚎,彻底放弃。
只有极少数天资卓绝且意志坚若磐石之人,才能硬生生练到第八式。更有甚者,因为无法忍受那种浑身经脉被活活撕裂的痛苦,在练功途中直接咬舌自尽。
芈师回想起自己当年初练枯荣引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心悸。
那是她此生最不愿回首的记忆。
每练一遍,她都疼得死去活来,汗出如浆。师父必须拿厚实的麻布塞进她嘴里,再将她手脚死死绑在铁床上,才能防止她在剧痛中自残,强行挺过那一关。
而此刻。
赵括已经打到了第四式。
芈师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痛呼出声、倒地翻滚的那一刻。
然而,赵括闭着眼,神情惬意,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的动作连贯无阻,双手在半空中划着圈,脚下步法平稳,毫无半点痛苦之色。
芈师皱了皱眉。
他不疼么?
此时的赵括,双眼紧闭,脑子里装的全是芈师紫衣下那婀娜的身段。
月辉照耀之下,他脑海中神仙姐姐的身形愈发清晰,他只需循着那道曼妙的影子,一步步往前走。
至于身体上的感觉?
除了陈医官那碗黑水带来的彻底麻木,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硬要说的话,也就是挥手踢腿时,肌肉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阻滞感,就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缓慢转动,隐约觉得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冲破。
第五式,第六式,第七式!
芈师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深深的震撼。
这男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死死盯着赵括那张平淡如水的脸。
常人练到第七式,经脉早已如同被千刀万剐,整个人应该痛得面容扭曲、涕泪横流才对!
可眼前这人,呼吸匀称,动作舒展,简直就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难道他是在死死硬撑?
芈师心头骇然。若真是强忍着如此惨烈的剧痛,还能做到面无表情、动作丝毫不乱,此人的心性与毅力,简直堪称恐怖,甚至可以用怪物来形容!
眼瞧着赵括第七式马上打完,芈师倒吸了一口凉气。
到了第八式,赵括的手臂忽然停在了半空,脚步也顿住了。
他停了下来。
芈师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几分。
看来是到极限了。能强忍到第八式才显露疲态,这等毅力,已经足矣傲视天下英杰。
她正欲开口,说上一句“今天先到这里吧,你且坐下调息”。
就在这时,赵括睁开眼,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向她。
“姐姐,第八式怎么接来着?我给忘了,你再打一遍呗。”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芈师那张万载玄冰般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崩裂。
她看着赵括,一双冷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异域的妖怪。
“你……还能坚持?”她声音都有些干涩。
赵括满脸迷茫。
“这还需要坚持?”
他甩了甩胳膊,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不是,姐姐,我这才刚活动开,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没到,身上连滴汗都没出。大半夜的跑出来,就打这几下太没劲了,咱们再练会呗。”
难道捡个美女师傅,现在就分开太可惜了。
芈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抬起手,指了指赵括。
“你且低头,看看你的胳膊和双腿。”
“啊?”
赵括不明所以,低头借着月光往自己身上看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头皮猛地炸开。
只见他卷起袖子的两条小臂上,一根根青筋暴突而起,足有半寸来高!
那些血管不再是正常的青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灰色,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就像是成千上万条黑色的铁线虫,在他皮肤底下疯狂蠕动。
顺着缝隙看去,他的大腿、胸口,同样爬满了这种恐怖的黑灰色蛛网!
“卧槽!”
赵括倒抽一口冷气。
“什么情况!我变异了?!”
他伸手去按那些浮凸的血管,手感坚硬毫无弹性。可诡异的是,这般骇人的景象,他竟然感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疼痛!
陈医官的黑水药力,加上枯荣引强行冲脉的气血翻腾,在他这具失去痛觉的身体上,造就了一幅宛如地狱恶鬼般的画面。
芈师看着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再看看他那具随时可能因为气血爆裂而废掉的身体,心中那股怪异感达到了顶峰。
这人究竟什么情况,莫非真的不知疼痛?
“枯荣引冲脉,凶险异常。”芈师强行收敛了眼底的震惊,“我生平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初学之时,一次性打完前七式。”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还在对着自己胳膊大呼小叫的男人。
“今日便先到这里,你的经脉已至极限,再练下去,有害无益。”
紫色的身影迎着夜风,步伐轻盈,渐行渐远。
清冷的声音顺风飘入赵括耳中。
“明日此时,我教你最后一次。此后,生死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