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荣枯一念
赵括觉得芈师还是太保守。
芈师临走前叮嘱他,七日只能练一次。
但赵括不信邪。
他打完这套拳法非但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轻盈。
除了运功时身上那些血管胀得骇人之外,当真找不出半点不舒服的地方。
所以赵括决定,枯荣引嘛,简单,当广播体操练就得了。
早晚各练一次。
初冬时节,北风刮得刺骨。
赵括顺理成章地把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行军时,苏射、许历和赵茄这几个副将每日跟在他身边,硬是没发现他们这位英明神武的主帅,每天衣服底下都爬满了一层黑灰色的网。
唯一让赵括不舒服的就是,这几天里,他的三个副将总说他身上有股臭味。
大军一路南下,眨眼间行军已至第十日。
按斥候探报的路程计算,再有七日,大军便可兵临野王城下。
第十日深夜。
中军大帐内点着火盆,炭火将帐内烤得暖烘烘的。
赵括坐在榻上,掐着指头算着时间,陈医官那碗续命的黑水也快失效了。
他屈起手指掐了一把大腿。
嘶。
不对?
有知觉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又用力捏了捏手臂,活动着手腕和脚踝。那种仿佛属于死人的麻木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情况,陈老头这么不靠谱,这药效打折啊。
赵括凝神感受了一下五脏六腑。
原本那股被猛药搅得错乱不堪、隐隐作痛的气机,此刻也平复了下来,五脏的疼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用想,这肯定是每天勤练枯荣引带来的效果。
枯荣引本就是理气开脉的古法,硬生生帮他把五脏错乱的气机理顺了。
会不会是枯荣引把药毒给排出去了?
赵括心情大好。
看来这功夫是练对了,多亏自己勤快。
陈医官那碗黑水的时效到了!小爷不仅没死,连重伤都痊愈了。
于是心情大好的赵括站起身,脱去厚重的外袍,拉开架势准备进行今晚的日常修行。
这几日里他已经发了号令,闲事不得进账扰他,若有急事进帐,务必先禀报一声。
所以他索性直接在帐中练功了。
前三式行云流水,他的动作早就形成了本能的肌肉记忆。
第四式,料峭春寒,冲脉起手。
他双手刚刚在胸前画出一个半圆,身形微微一顿。
咳咳咳!
毫无征兆!
赵括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他左边胸口猛地炸开一阵极其恐怖的剧痛,那种感觉就如同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生生割开了他的皮肉,又一寸寸地挑断里面的筋络。
卧槽!
赵括疼得五官扭曲,一口冷气直抽到嗓子眼。
他踉跄半步,低头看向左边胸膛。那些熟悉的黑线再次暴突而起,顺着左胸一直蔓延到左臂。
只是比起半个月前,这些黑线的颜色已经浅了许多,皮肉的凸 起也不再那么骇人。
赵括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明白了。
根本不是这破功法不疼!是陈老头那碗黑水把痛觉全给封死了!
他这半个月早晚各练一次,足足打了三十遍枯荣引,等同于冲脉三十次。前三十次他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完成了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酷刑。
如今药效一过,真实的痛感犹如决堤的洪水,直接把他淹没。
冲了三十次的经脉尚且疼成这副德行,赵括根本不敢想象初学者第一次练这玩意儿到底有多痛不欲生。
他想停下。
但狂暴的气血已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犹如脱缰的野马。
赵括死死咬住牙关,嘴唇被生生咬出血丝。他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冷汗,疼得浑身打摆子。
第五式,第六式。
每打出一招,赵括的眼前就黑上一分。帐内没有别人,只有他粗 重如牛的喘息声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摩擦声。
挺住!连死都不怕还怕疼吗!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疯狂涌出,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第十一式。
荣枯一念。
他总算明白这最后一式为何叫这个鬼名字。在那生不如死的万箭攒心之痛中,人真的会在某一瞬间生出一种不如死了痛快的念头。
只要拿剑抹了脖子,这地狱般的折磨就会瞬间停止。活下去需要承受凌迟之痛,而死只需要放弃的一念之间。
赵括双目充血,疼得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死了算了。
太痛了,与其受这份罪,还不如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荣,是熬过去脱胎换骨。
枯,是熬不住一死了之。
生与死,荣与枯,全在这一念之间。
赵括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自己的舌 尖,用嘴里的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死。
云岚还在邯郸等我。
十五万弟兄还跟着我。
穿越到战国还没享福呢!
老子绝不能死在这鬼地方!
赵括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狂暴的气血强行拧成一股,贯通全身所有经脉。
他怒吼一声,一拳轰出。
随着这最后一拳打出,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痛楚,在某一瞬间轰然炸裂,随即如潮水般退去。
无穷的疲惫与解脱涌上心头。
赵括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当场痛晕过去。
……
再睁开眼时。
帐外已透进明晃晃的天光。
大营里传来将士们起锅造饭的嘈杂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赵括趴在冰冷的地上,手指微微抽 动了一下。
他慢慢撑起上半身,只觉得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里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赵括用手撑地板险些撑不住,他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手臂。
黑线已经完全褪去。
但剧痛尚在。
我算明白了,怪不得芈师建议我七天练一遍。
赵括忽然想到一样东西,他咽了口唾沫。
要不……再找陈医官续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