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续杯
第十一日,深夜。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赵括披着厚厚的大氅,坐在案几后头。
虽然身上的黑线已经褪去,但昨夜那场深入骨髓的剧痛,依然让他现在回忆一下都觉得肌肉抽搐。
不磕药这广播体操真做不下去了,得赶紧把外挂续上。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
须发皆白的陈医官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老医官抬眼看了看赵括,昏黄的老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怜惜与不忍。
算算日子,上将军服下那碗续命膏已经十一天了。
药效一过,原本被压制的脏腑重伤加上那虎狼之药的反噬,上将军此刻定然是油尽灯枯,痛苦万分。
望、闻、问、切。
陈医官先生看了赵括面庞,烛光照耀下,只观脸色红润……
不对,莫非是回光返照?
“将军这几日觉得身体如何?”
赵括心说,那简直就是小母牛坐飞机呀。
“康健如飞。”
陈医官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上将军心态还如此好,让老夫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案前。伸出三根枯瘦手指,颤巍巍地搭上赵括的腕脉。
“老朽给上将军请脉。”
虽然……老朽怕是拼了这条命,也未必能再为上将军多续一日了,陈医官心中戚戚然。
可手指刚一搭上去,陈医官花白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不对劲!
他凝神细诊。
赵括的脉象不仅没有半分气血虚浮、油尽灯枯的迹象,反而平稳有力,沉稳如钟。
陈医官心头一震,以为是自己年老昏聩诊错了,连忙换了左手,又仔细诊了一遍。
这一诊,他更迷糊了。
这脉象,何止是平稳。
简直是康健到了极点!气血充盈,五脏调和,那股从经脉里透出来的劲道,比寻常的健壮汉子还要旺盛三分。
老医官原本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得溜圆,他又将手指用力按了按,甚至把耳朵凑近了些,屏住呼吸去听那脉搏的跳动。
这哪里是油尽灯枯的脉象?
指尖传来的跳动沉稳、有力、绵长,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面牛皮大鼓在耳边擂响。
陈医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胡子一翘一翘的,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我行医几十载,难道以前摸的都是假脉?
“陈医官,怎么样?”赵括看着老医官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门儿清,随口问了一句。
“这……这……”陈医官收回手,咽了一口唾沫,“敢问上将军,今日可觉得胸口憋闷?可觉得四肢发虚?”
“好的很,吃嘛嘛香。”赵括咧嘴一笑,“你就直说,我现在身体情况怎么样?”
陈医官深吸了一口气,如同看着一个怪物般看着赵括。
“非常好!气血充盈,经脉强健。莫说比寻常健康人,便是比那些苦练多年的武夫,还要康健几分!”
听到大夫的专业认证,赵括心里彻底踏实了。
枯荣引果然是神奇,不仅理顺了气机,连带着把身体素质都拔高了一大截。
“那就好。”赵括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点菜,“那之前你给我开的那个什么续命膏,再给我来一份。”
啪嗒。
陈医官手里的脉枕直接掉在了地上。
那张老脸“唰”地一下全白,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万万不可啊上将军!”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连摆手。
“那东西岂是能开玩笑的?那是用数味剧毒药材熬出来的以命换命之猛药!您先前已经服过一次了,若是再服第二次,那不是续命,那是直接索命啊!”
陈医官老泪都快下来了。
“老朽知道您如今觉得身子骨恢复了,可这绝不能仗着一时康健就这么糟践自己的性命!这药下去,神仙也救不回来啊!”
老头是真的急了,就是神仙也不能把毒药当补药吃啊。
赵括站起身,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用事实告诉这位兢兢业业的大夫。
“上次你给我喝药的时候说,那药咽下去就是一辈子气短无力,你看本将现在像气短无力的样子吗?”
陈医官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是不像。
不但不像,赵括甚至想出去倒拔垂杨柳。
“但这……这不符合医理啊!”陈医官满脸狐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透支生机的猛药,吃完之后竟然脱胎换骨了?扁鹊在世也解释不通这种怪事啊!
“别管什么医理了。”赵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今晚的枯荣引还没练,只要一想到昨天晚上那种被凌迟的痛楚,他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只有痛觉消失,他才能继续肆无忌惮地一天冲脉两次。
“别废话了,快去调药。”
“这……老朽明日清晨给将军送来……”陈医官还在犹豫。
“啊不,现在我就要吃。”赵括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快去快回,调好了直接端过来就行。”
陈医官:“……”
拉不住,一个想死的人,他一个糟老头子,怎么都拉不住。
陈医官见主帅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无用。他满脸愁容地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药箱,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大帐,那背影仿佛是在去给赵括熬制孟婆汤。
赵括看着晃动的帐帘,满意地坐回榻上。
半个时辰后,陈医馆端着一碗黑乎乎臭烘烘的黑水进帐。
赵括同样捂鼻子,同样毫不犹豫夺过然后一饮而尽,感受着粘滞的口感溜进喉咙。
他想吐但忍住了。
陈医官看着赵括畅快吞毒的模样,一帐老脸上挂着幅死了爹妈似的表情。
赵括猛灌几口水后,打了个嗝,把碗递给老头。
“行了,你出去吧。”
帐内重新归于安静。
赵括坐在榻上,耐心地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伸出手,在自己大腿内侧那块最嫩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毫无知觉!
那种属于死人的麻木感,如同熟悉的铠甲,再次包裹了全身。
“舒服。”赵括咧嘴一笑,眼中精 光大盛。
他脱下外袍,赤着上身站定,双手在胸前缓缓画出一个半圆。
前三式引气完成。
第四式,料峭春寒,冲脉起手!
狂暴的气血再次如决堤的洪水般在体内横冲直撞,皮肉之下,黑灰色的经脉瞬间暴突而起,像是一张狰狞的蛛网瞬间爬满了他的左胸和左臂。
但这一次,赵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没有那万箭穿心的剧痛,这种气血冲刷经脉的过程,反倒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充实感。
第五式,第六式,第七式。
他脚踏罡步,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在空气中留下道道残影。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提气,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仿佛有一把铁锤,在不断敲打淬炼着他的筋骨。
第十一式,荣枯一念!
赵括低吼一声,一拳轰出,狂暴的气血尽数倒灌回丹田。
爽!
赵括缓缓收回拳头,长长吐出一口夹杂着腥臭味的浊气。他低头看去,那些骇人的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褪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那里的肌肉已经变得坚实且富有弹性,呼吸之间,绵长的内息如同江河般生生不息。
这劳什子黑水简直就是为枯荣引量身定做!
赵括觉得,若是芈师知道他一天冲脉两遍,估计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也能崩出一条缝来。
接下来的几日。
大军往西南进发。
赵括将这种“嗑药加练功”的自杀式修行贯彻到了极致。早起一遍,睡前一遍,雷打不动。
唯一有些煞风景的,是上将军身上的味道。
行军途中。
苏射骑马靠在赵括身侧,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
“将军,您这几日是不是没换洗衣物?这身上……怎么有股馊臭味?像是在泔水桶里泡过似的。”苏射这人性格直,心里想什么嘴上就问什么。
许历也策马凑了过来,满脸关切:“将军,您前些日子受了重伤,是不是伤口化脓了?要不要让陈医官再瞧瞧?”
赵括面不改色,心里却暗自吐槽。
这是每天练功洗经伐髓排出来的毒素和杂质!荒郊野外的哪有地方天天洗澡?
“无妨。”赵括摆摆手,随口胡诌,“本将这几日夜观天象,偶有所感,这是顺应天道排出的浊气,乃是大吉之兆。”
苏射和许历面面相觑。
排浊气?大吉之兆?
两人虽然听不懂,但深觉主帅高深莫测,顿时肃然起敬。
第十七日,正午。
连绵起伏的山地逐渐平缓,一片开阔的平原出现在大军前方。
平原尽头,一座灰黑色的坚城巍然矗立在天地之间。高耸的城墙上,隐约可见斑驳的血迹和战火焚烧的焦痕。
野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