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夜袭
王龁站在城头上,看着暮色。
他脑海中浮出之前王陵中伏的说辞,摇了摇头把弓箭塞给副将。
“照上将军的吩咐行事,不可胡来。”
“将军,真的还要听上将军的吗,那长平之战可是……”
王龁脸上一沉,只是斜睨副将一眼,副将立刻就吓得不敢吭声。
“就依原计划,今夜子时,出城。”
……
子时。
赵军巡逻斥候忽然感受前方一大片黑影晃动,密密麻麻,数以千计,他正欲驱马回营通报,却被一箭射死。
赵括这边,他猛然惊醒。
三里外小地图上红点密密麻麻一大片,但那片区域视野正在缓慢合拢,显然是发现此军情的斥候已经死了。
他快步走出营帐,同时脑子飞转。
三里外,视野合拢太快,没看清速度,无法判断秦军是否骑马,但侵袭主营需要渡河,王龁的选择只能是守粮道的许历部或者是守渡口的赵茄部。
赵括一支信号箭升空,只是十息后,许历、赵茄两部,信号箭同步而起。
正带骑兵冲锋的王陵,抬头看见空中尚未熄灭的三道光芒。
果然又是这般,赵括究竟是何方神圣!斥候方才窥见我军,转瞬便遭射杀,根本无从回营传报,赵军却早已全军警觉。
“撤!”
……
赵军这边。
一炷香后,数名斥候回报,再未发现任何秦军踪迹。
赵括坐于营帐之中,沉思今晚秦军所为何意……
他想了一会儿,心中开始发毛。
卧槽,不会吧……莫不是秦人在试探我获取情报不对劲的地方了?
好像,又进王者局了……
你们给我玩夜袭这一出是吧,行,从今天开始谁都别睡觉了。
“苏射。”
“末将在。”
刚刚赵括射那一箭的时候苏射就已经醒了,此时正披着甲坐在赵括身旁。
“领五万人去进攻南面城门。”
“现在?”
“现在。”
“末将领命!”苏射单膝跪地领命,然后正要转身离开。
“先等等,还没说完呢。”赵括又叫住了苏射,“带队到离城一里,散军为伍,然后再带着回来就行了。”
“再派人去给赵茄和许历捎个信,让他们分别在今晚的二更天和三更天,各自带两万人攻城,同样走到城门一里,散军为伍带回营即可。”
苏射毕竟也跟着赵括这么久,脑子再笨此时听懂了赵括想干什么。
“将军是想用疲军之计,但万一秦军真的出城迎战怎么办?”
“那正好,打呀,野王敢开一次城门,我就保证他再也关不上,去办吧。”
苏射领命退出大帐。
赵括看着苏射离开。
王龁啊王龁,敢用夜袭诈我,今晚上我就给你上上强度,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疲兵之计。
……
夜色如墨,五万赵军精锐乘着夜色,人衔枚,马裹蹄,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着野王南门无声蔓延。
苏射骑在马上,盯着远处的城墙轮廓,心里一阵痛快。以前跟着廉颇将军打仗,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排兵布阵。
可自从后来跟了赵括之后,这打仗的路数是越来越野了。
真他娘的过瘾。
前行至距离城墙不足两里处,苏射猛地抬手。
大军瞬间停步。
右侧的一处反斜坡后,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枯枝碎裂声。一个黑影正伏在地上,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身旁的亲卫立刻摸出弓箭,就要放箭。
苏射一把按住亲卫的手,压低声音骂道:“放你娘的箭。上将军交代了,要让秦人的斥候自己发现咱们,你把他射死了,谁回去给王龁报信?全军继续前进,别管那孙子。”
亲卫悻悻地收起弓箭。
那秦军斥候显然被这浩浩荡荡的五万大军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翻过土坡,发疯一般朝着野王城狂奔而去。
……
野王城内,中军守将府。
王龁和衣躺在榻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不久前那三道诡异升空的信号箭。
赵括究竟是怎么做到一瞬间就发现王陵的?
难道赵军的斥候已经密布到了连一只苍蝇飞过去都能察觉的地步?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副将连滚带爬地扑进屋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恐。
“将军,赵军大举来袭。南门外发现大量敌军,距城已不足两里。看规模至少有数万人。”
王龁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抓起榻旁的佩剑。
赵括疯了?
刚破了我的夜袭,他连气都不喘一口,反手就来攻城?
“传令全军,立刻登城。擂鼓。”
沉闷的战鼓声撕裂了野王城的寂静。
无数睡眼惺忪的秦军士卒从营房里被赶出来,他们甚至来不及穿戴整齐铠甲,抓起长戈和弓弩就往城墙上跑。
城头上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将南门照得亮如白昼。
王龁大步跨上城楼,双手死死按住女墙,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城外的黑暗。
两里外,黑压压的赵军方阵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安静得可怕。
“弓弩手上弦。”王龁厉声怒吼,“滚木礌石准备。赵军只要进入射程,立刻放箭。”
所有秦军士卒都屏住了呼吸,拉弓的手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滑落,砸在冰冷的城砖上。
他们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肉横飞。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火光的范围有限,他们根本看不清夜幕之中的情况,只能凭借微弱的月光看见成为无数黑影攒动,那是数万名赵军正向着野王城涌来。
没有人知道自己能否在今夜的突袭下活下来,所有人都只能紧握手中的武器,仿佛这样就能战胜心中的恐惧。
城墙上的秦军士卒举着沉重的弓弩,胳膊已经开始发酸,有的人忍不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将军,他们怎么这么慢?”副将凑到王龁身边,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疑惑。
王龁没吭声,死死盯着城下。
赵军终于挪到了城外一里,距离近了看的也更清楚些。
一些秦军士卒光是举弓就累的筋疲力尽,这个时候王龁把手抬了起来,士卒再吃上几分力气,弓弦再张几分。
滚石落木被抬到城墙边上。
就在这时,那支原本气势汹汹的五万赵军,忽然分散开,散为数道支流沿着不同方向朝野王城进发。
庞大的队伍化作无数细小支流,竟像是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见了。
这让城墙上的秦军感到分外惊惶。
城头上的秦军士卒举着弓弩,双臂酸麻肿 胀,汗水浸透了里衣。
四面八方的黑暗里,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恐惧,比真刀真枪拼杀还要折磨人。
王龁眉头紧皱。
赵括在弄什么玄虚?五万人分兵,难不成他敢同时攻打四门?
“传令各城门,加派人手,死守墙头!”王龁怒喝出声,“敢有懈怠者,立斩不赦!”
整个野王城陷入全面警戒之中。
一队队秦军举着火把在城墙上奔走调防,沉闷的战鼓声响彻夜空,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整整一个时辰。
寒风刺骨,城墙上的秦军士卒已经冻得手脚僵硬,面色青白。
有人拉满的弓弦勒破了手指,忍不住手腕一抖,箭矢“嗖”地射入黑暗,引发一阵草木皆兵的惊慌,却连个鬼影子都没射中。
几拨斥候陆续顺着城墙上的吊篮爬上来。
“禀将军,西门外未见敌踪。”
“禀将军,北门外毫无动静。”
最后一名斥候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禀报:“将军,属下摸黑往前探了三里,那些赵军……那些赵军似是调头回营了。”
王龁紧绷的肩膀一松。
回营了?
大半夜把全军折腾起来,就为了在城外散个步?赵括这竖子,竟是用疲兵之计糊弄老夫!
城墙上的秦军将士听闻此言,也是瞬间松弛,许多人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城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握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在王龁深吸一口气,准备下令撤下防备让士卒歇息时。
通往城墙的马道上,突然跌跌撞撞跑上来一个满脸污泥的斥候。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王龁脚边,声音凄厉嘶哑,带着极度的恐慌。
“将军!东面……东面渡口方向发现大批赵军,距城不足三里,密密麻麻,看阵仗又有数万人马!”
城墙上刚坐下喘息的秦军士卒闻言,如同被火炭烫了屁股,惊惶失措跳起来。
王龁只觉得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然转过头,双目圆睁,眼神中透出杀气腾腾的凶狠,死死盯住刚才那个禀报“赵军回营”的斥候。
那斥候本就奔波劳累,此刻被主将这凶厉目光一剐,吓得肝胆俱裂。
他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眼睛一翻,竟是吓晕了过去。
“废物!”
王龁咬牙切齿地痛骂一句,一脚踢开那昏死的斥候。
“随我去东面城墙!”
他大步流星走下城楼,跨上战马,带着一队亲卫风驰电掣地朝着东面狂奔。
冷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王龁心急如焚。
赵括诡计多端,先用南门疑兵牵扯全城守军精力,真正的杀招必定是在这东面!
片刻后,王龁冲上东面城墙。
这边的守军本就因为南门的动静而提心吊胆,眼下听说敌人主力进攻东门,此刻更是个个面如土色。
王龁快步冲到女墙边,极目远眺。
远处的夜幕下,连片的黑影正踩着细碎的脚步声,如同一片缓缓移动的黑色丛林,向着野王城逼近。
这一次,那些赵军连掩饰都不掩饰了,前排的士卒甚至偶尔还会亮起几个火把,照出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军阵。
“弓弩手上弦!准备火矢!”王龁厉声咆哮。
东南面城墙上的秦军手忙脚乱地引燃火矢,将弓弩拉至满月,只等敌军踏入射程。
两里。
一里。
就在这时。
城下的那数万赵军,走着走着忽然全部灭了火把,原本的一点亮光在此刻彻底消失。
王龁高举的右手僵在半空,眼角剧烈抽搐。
光明之后的黑暗比原本更加深邃。
借着城头微弱的火光和天边的冷月,他只能隐约看见,城下那庞大的黑色军阵,竟如同之前在南门时一模一样,悄无声息地化作无数条细小的支流。
那些细碎的黑影沿着野王城周边的荒野四散开来,很快便彻底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死寂。
城墙外仿佛是一张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将军,放不放箭?”副将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王龁猛地转过头,双目圆睁如欲吃人。
“往哪放!朝着空气射箭吗!传令下去,所有人死守原位,眼睛都给我睁大点!”
命令传下,城墙上的秦军士卒们只能绝望地咽下涌到嘴边的哀嚎。
敌暗我明,城下是深不见底的黑,城上是明晃晃的火把。
每一个秦军都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靶场上,无数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咽喉。
他们只能继续端着沉重的弓弩,肌肉从酸痛逐渐变成麻木,再由麻木转为不受控制的痉挛。
冷风如刀,汗水在铠甲内冻成冰碴。
就在这种极致的生理与心理双重折磨下,时间一点一滴熬到了三更天。
有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卒,站着站着眼皮就粘在了一起,身子一歪栽倒在地,手中弓弩一不小心扣动扳机。
发出“嘣”的沉闷弓响。
此刻无数秦卒的精神甭紧到了极致,随着一声弓响后,就是无数弓弩的发射声音。
没人知道敌人在哪里,但是没人愿意死在城头上。
直到王龁反应过来怒喝,“都在乱射什么,都给我放清醒一点!”
这才结束这短暂的闹剧。
同样的几波斥候,同样的汇报。
“禀将军,西门外未见敌踪。”
“禀将军,南门外毫无动静。”
马上就天亮了,王龁逐渐放下心来,扶着冰冷的女墙,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缓缓坐在墙头,正准备下令让将士们分批坐下歇息。
突然,北门方向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鼓声密集如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撕裂了野王城短暂的宁静。
“报——”
一名传令兵冲上马道,十万火急,扑通一声跪倒在王龁面前。
“北门外发现赵军主力!漫山遍野全是火把,正朝城门杀来!”
刚刚放松的王龁精神瞬间绷紧,登时起身,然后一脚把来报的传令兵踹开。
“老子听见赵军擂鼓了!”
王龁由于刚刚站起身的太猛,眼前猛地一黑,身形一晃,险些一头栽下城墙。副将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的胳膊。
又来!
南门疑兵,东门潜伏,原来真正的杀招藏在北门!
王龁咬着牙,推开副将,跨上战马又朝着北门狂奔而去。
当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北门城楼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秦军倒吸一口凉气。
两万赵军,这次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分散隐藏。两万个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半边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排成齐整的军阵,战鼓擂得震天响。最前排的士卒甚至敞开嗓门,整齐划一地高呼着那些让王龁没听过却极度刺耳的污言秽语。
气势汹汹,大张旗鼓!
那股不顾一切要将野王城生吞活剥的气势,让城头本就疲惫不堪的秦军士卒连双腿都开始打软。
“快!弓弩手就位!滚木礌石备好!”王龁拔出佩剑,厉声嘶吼,“赵军要攻城了,谁敢后退半步,立斩!”
城墙上的秦军只能透支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强行拉开弓弦,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火海。
三里!
两里!
五百步。
就在赵军前锋即将踏入城墙强弩射程边缘的那一刹那。
走在最前面的许历猛地一抬手。
震天的战鼓声戛然而止,两万赵军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间停在原地。
王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剑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下一刻,在野王城上万双惊恐疲惫的眼睛注视下,许历调转马头,大喊了一声什么。
两万赵军整齐划一地转过身。
火把依旧明晃晃地亮着,连队形都没有乱。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把后背留给了严阵以待的秦军,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来时的方向慢吞吞地走了回去。
夜风中,甚至还隐约飘来几声赵军士卒的哄笑。
北门城楼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秦军士卒双手一松,沉重的强弩砸在脚背上,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双眼空洞地望着远去的火把,一屁股瘫坐在血迹斑斑的城砖上。
王龁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宛如一头被彻底戏耍至发狂的苍老雄狮。
他彻底明白了赵括的毒计。
什么叫疲兵之计。
这就是疲兵之计。
彻头彻尾的阳谋,毫不掩饰的戏弄!赵括把十五万大军拆分成几股,像走马灯一样轮番来折磨野王城。
你明知他是佯攻,可你敢下令闭眼睡觉吗?一旦猜错一次,野王城怕是就要易主。
“将军……”副将面如土色,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沙子,“将士们……真熬不住了。”
王龁看着城墙上东倒西歪、精疲力竭的士卒,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仅仅一夜,城中守军的士气和体力就已濒临崩溃。
这等流 氓无赖般却又狠毒绝伦的打法,究竟是哪个疯子教给赵括的!
PS:超级大章,因为这一章气氛是连贯的,怕影响兄弟们阅读体验。所以就没有分章,希望可以得到好评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