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反夜袭
次日清晨。
赵军大营。
赵括神清气爽地走出中军大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接连半月的冲脉,让他现在的五脏六腑如同重获新生般充满活力,虽然武学上的一招半式也没练过,但赵括估计现在的自己起码能顶芈师三掌了。
苏射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过来,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上将军,您这计策绝了。昨晚咱们轮番去溜达,野王城里的战鼓就没停过。”
赵括咧嘴一笑。
“将士们辛苦了。传令下去,昨晚参与出操的弟兄,今日白天加餐,吃饱了全都给我蒙头大睡。”赵括拍了拍苏射的肩膀,“盯紧秦军动向,随时应对秦人反扑,今晚咱们继续。”
此后七天,赵括夜夜如此,赵军三营毫无规律的在任意时间轮番夜袭。
第七日夜,三更天。
野王城,留守城头的秦军士卒看着赵军转身离开,一屁股跌坐墙砖上,人都麻木了。
有人连着三天没睡,有人就算合上眼也会梦见战鼓狂响,野王城破,被吓的转瞬间惊醒。
王龁不是不想放任赵军转悠,他也知道连续七日整夜如此,谁都撑不住。
但秦军军纪严明,就算是他敢下令只留少数士卒盯紧情况,可战鼓一响,躺在床上的士卒照样紧张的整宿整宿睡不着。
失城必罚,降城尤重
上到将军,下到士卒,谁都承受不起被拔城的罪过。
虽然上将军让他只需守城十日即可。
野王城。
守将府内,灯火昏暗。
王龁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沙盘,心中愁苦。
他暗想道,赵括这竖子连着七天用这等下作手段,城中守军的精气神被耗了个一干二净,将士们听到风吹草动都会惊慌失措。
虽然十天之期马上就到,但上将军还给他了一个小目标,就是尽量的在守城战中消灭赵军有生力量,可无奈赵括压根不攻城。
那守城战自然就是无稽之谈。
就算他王龁本事再不如上将军,他也不想让野王白白送给赵括呀。
“谁能献策?”王龁开口发问。
白肃回应,他就是先前献出伪装韩军的瘦高副将。
“将军,末将觉得咱们不能再这么干耗下去了。末将可率两千精骑秘密出城,就埋伏在城外一里的荒坡之下。”
王龁眉头紧锁:“你想如何做?”
白肃解释道:
“赵军前几日皆是走到城外一里处便散军为伍,化整为零。只要他们阵型一散,队伍必然散乱无序。末将便趁此时率两千铁骑冲锋,定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赵军闻风丧胆,日后再不敢来城下嚣张。”
王龁沉思良久。
这确实是个险招,出城野战稍有不慎便会折损兵马,但眼下被动挨打唯有等死,总得试着挫一挫赵军的锐气。
倒也可行。
他重重点头,肃声道:“好,务必隐蔽行踪,切不可提前暴露。”
临近夜里,野王城东门悄然开了一道缝隙。
白肃率领两千名秦军精骑,人衔枚,马裹蹄,趁着夜色摸出城池,借着夜风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伏到城外一里的荒坡之下。
初冬的夜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两千骑兵趴在马背上,抱马取暖。
白肃另全员噤声。
亥时末。
赵军果然又出动了。
东面渡口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两万赵军借着微弱的月光,缓缓向着野王城推进。
距离越来越近,很快,这庞大的军阵就走到了荒坡的另一面。土坡这边是屏息凝神的秦军骑兵,土坡那边是毫无察觉的赵军步卒。
白肃高高抬起手,示意全员噤声。他死死盯着坡顶,只等赵军像前七天那样散去阵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白肃满手是汗,焦急等待,却迟迟没有听到赵军散开后那杂乱的脚步声。
距离赵军最近的几个秦卒,甚至能听见土坡那边传来的几声闲话。
“今天的秦军是怎么回事,咱们都走到这儿了,怎么连个战鼓都不敲了?”
“谁知道呢,连着被咱们折腾了七天,估计全都累死在城头上了吧。”
“不敲鼓也好,省得吵得老子耳朵疼。”
白肃心中越发焦躁。
怎么还不散……
难不成他们发现了这边的埋伏?不应该啊,若是真发现了,为何还不来驱赶他们。
他又沉了沉心,无事,就算发现,他们两千人骑着马,对方就算是两万整军,也追不上马匹,直接驱马回城就是了。
他正想悄悄探头去查看情况。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开始微微颤抖。
震动感越来越强,伴随着沉闷而密集的轰鸣声,仿佛有无数炸雷贴着地皮滚了过来。
白肃身下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在原地焦躁地踩踏着,周围的两千骑兵也是一阵骚动,许多士卒惊恐地四下张望。
这不是他们这两千骑兵发出的声音,这是数千匹战马同时狂奔才能引发的地震。
而且听声音的方向,这支庞大的骑兵根本没有理会荒坡这边的动静,而是绕过了土坡,直直朝着野王城门冲杀而去。
白肃心中惊骇万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惊恐地在心里狂吼。
哪里来的这么多骑兵。赵军前七天根本没有出动过大股骑兵,难道他们今晚不玩虚的,是真的打算攻城了。
白肃猛地一勒缰绳,厉声低吼:“不好,中计了。全军调转马头,立刻回城。”
两千骑兵闻令大乱,慌忙拨转马头,朝着野王城的方向就要疾驰。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荒坡那边原本应该惊慌失措的两万赵军,竟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哄笑。
一道声音从赵军方向穿了过来,正是赵括。
“哎,那位秦国将军,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
白肃浑身一震,握矛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赵军早就知道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荒坡下藏着伏兵,那两万人的嘀咕,那刻意的停滞,全都是演给他听的戏。
白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想都不敢想自己这两千骑兵此刻在赵括眼里是何等的可笑。
“突围,给我突围。”白肃声嘶力竭地嘶吼,挥舞着长矛带头冲杀。
然而他冲出不过十几步,便骇然勒马。
赵括站在坡顶,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满是戏谑的脸。
紧接着,荒坡左侧、右侧、后方,火把接连亮起,犹如游走的火线,顷刻间烧成一片火海。
他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左边,密密麻麻的赵军步卒手持长戈,正缓缓合拢。
右边,一队赵军弓弩手半跪在地,冰冷的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全部对准了这片荒坡。
身后,便是那两万他刚刚还准备要偷袭的赵军,此刻已经收起了所有的伪装,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戏谑与杀意。
三面合围,铁桶一般。
赵括只给他留了一个方向。
那就是野王城的方向。
白肃如坠冰窟,瞬间就明白了赵括的险恶用意。
从他对赵括的伏击战,变成了赵括给他出的一道选择题。
要么,他白肃带着这两千骑兵死在这片荒坡之下,全军覆没。
要么,他就调转马头,带着身后这三面合围的赵军,亲自去叩开野王城那扇紧闭的城门。
好狠毒的心思。
白肃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若是带兵冲回城下,要如何面对站在城头翘首以盼的将军,将军又要如何面对城外深陷死局的两千将士……
城门一开,身后这数万追兵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可他若是不回城,难道就带着两千兄弟在这里等死吗。
“将军,怎么办,咱们到底往哪冲。”身边的亲卫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声音里带着哭腔。
白肃死死咬住嘴唇,一股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野王城,眼下四周火光如钳子一般紧裹秦军,显然城内已经察觉到了异动,正等着接应他们回去。
回去,便是城破。
不回,便是身死。
白肃只觉得一颗心被这道选择题撕扯得粉碎,进退维谷,万念俱灰。
就在这僵持的死寂之中,赵军阵中又传来那个戏谑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进了每一个秦军骑兵的耳朵里。
“别犹豫了,去敲门吧,城里的兄弟还等着给你们开门呢。”
这两千骑兵彻底慌了,许多人握着兵器的手都在不停发抖,眼神惊恐地在主将和那座近在咫尺的城池之间来回逡巡。
他们都听懂了赵括的意思。
他们这两千人,此刻竟成了赵括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一把抵在野王城咽喉上的刀。
“还不动?”赵括吐出一口唾沫,朗声喊道:“弟兄们!秦人冷得走不动道,给秦人添把火,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