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一百六十一章:覆没

野王城,东门城楼。

王龁扒着冰冷的女墙,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城外一里的荒坡之上,火光冲天,惨叫声顺着夜风一阵阵飘上城头,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反复切割。

那是白肃,那是他亲手批准出城的两千精骑。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被赵军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射倒,那些鲜活的性命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消逝,可他这个主将,却只能站在城头,什么都做不了。

不,他不是做不了。

他只要下令开门,只要放下吊桥,他就能冲出去救回那些还活着的兄弟。

王龁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佩剑,喉咙里那道开门的军令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他的目光越过荒坡,看到了那片在火光中沉默矗立的赵军大营,看到了那数不清的、正等着城门洞开的赵军黑影。

王龁心如刀绞。

他心里清楚,城门只要开一道缝,赵括身后那数万大军便会一拥而上。

若是开门救白肃,就是拿整座野王城、拿城中数万将士的性命,去换那荒坡上的两千条人命。

可城里城外都是他的兵啊。

王龁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城外,一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城砖上。

他打了多少年的仗,从未见过今夜此等计谋,从未像今夜这般痛苦。

身旁的传令兵看着主将这副模样,颤声问道:“将军,白将军他们快撑不住了……”

王龁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只按在佩剑上的手,青筋暴起。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不准开。”

“将军!”传令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老夫说,不准开。”王龁猛地睁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痛苦、自责、还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谁敢擅自开门,老夫立斩。”

传令兵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

王龁重新将目光投向城外的荒坡,看着那片正在被屠戮的火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白肃,是老夫对不住你。

是老夫亲手把你们送进了赵括的圈套,如今却连城门都不敢为你们打开。

你们的命,老夫记下了。

……

荒坡之上,已是人间炼狱。

两侧的箭雨遮天蔽日,密集的箭簇撕裂夜风,发出尖锐的呼啸。

两千秦军骑兵被困在这片狭小的坡地上,连人带马一片一片地倒下,鲜血汇成细流,渗进冰冷的泥土里。

战马的悲鸣,士卒的惨叫,箭矢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令人胆寒的死亡乐章。

白肃浑身浴血,他疯狂地挥舞着长矛拨打着射来的箭矢,可两条胳膊早已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望向西面的野王城。

城门紧闭。

城头上那一道道明亮的火光,正在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

那是王龁的回答。

白肃的心,随着那一道道熄灭的火光,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最终坠入了万丈冰窟。

他心如死灰。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从他看清这三面合围的死局开始,他就知道今夜断无生还的可能。他更知道王龁是一个什么样的将军,野王城重于一切,绝不可能为了他这两千人打开城门。

罢了。

白肃惨然一笑,嘴角的血沫被夜风吹散。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身后那些还在挣扎的弟兄们嘶吼。

“弟兄们!王龁将军给咱们发信号了!城里的同胞都等着咱们呢,咱们只要能从侧面冲出去,就能回家啦!”

这是谎言。

可他实在不愿让这些跟着他出城送死的弟兄,到死都活在被主将抛弃的绝望里。

然而,回应他的人寥寥无几。

周遭的惨叫声太大了,大到几乎吞没了一切。绝大多数士卒都在忙着应付那永无止境的箭雨,忙着捂住自己迸裂的伤口,忙着痛苦地死去。

没有人有力气再去听他说了什么,更没有人相信还能回家。

白肃眼角发热,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挺直了腰杆,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

“弟兄们!杀赵括者,赏千镒黄金,封千户侯!随我冲!”

声音同样被淹没在这片血海之中。

到头来,听见他号令的,只有他身边那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

五六名亲兵咬着牙,不要命地拨马靠拢过来,将白肃死死护在中央,组成一个小小的箭头,朝着坡顶那个戏谑的身影决死冲杀而去。

箭雨疯狂地倾泻在这支小队身上。

冲在最外侧的亲兵接连中箭,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白肃挡开一条血路。

白肃眼睛赤红,他猛地从背上取下铁胎硬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双臂青筋暴起,将弓弦拉得满如圆月。

箭尖,稳稳地瞄准了坡顶一人的胸口。

那人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头顶飘扬帅旗。

就在这一瞬间,白肃感受到了来自那人的不屑与侮辱。

那赵括面对自己的弓箭竟丝毫不惧。

既不举盾遮挡,也不策马躲避,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坡顶的火光之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角甚至还噙着笑意。

“看不起谁啊?!”

白肃胸中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咬碎了满口银牙,状若疯魔。

“去死吧!”

随着这一声泣血的怒吼,他猛地松开了弓弦。

狼牙箭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挟着他必杀的意念,朝着赵括的心口激射而去。

可就在白肃松手的同一刹那,他的身上骤然一沉。

噗,噗。

两支赵军的利箭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背和侧腰。

剧痛传来,白肃却恍若未觉。他强撑着正在丧失生命力的躯体,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射出去的一箭之上。

最后的惦念了。

下一刻,白肃眼睁睁地看着赵括只是慢悠悠地、轻飘飘地侧了一下身子。

仅仅是侧身。

那支倾注了他全部杀意与性命的狼牙箭,便擦着赵括的身侧飞了过去,不知落到了何处的黑暗里。

那人毫发无伤。

白肃彻底绝望了。

原来在那个人眼里,自己拼尽性命的这一箭,竟也如此可笑,连让他举盾躲避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天意如此。

白肃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胸中那口强撑了许久的气彻底泄了,身子一软,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冰冷的泥土与温热的鲜血混杂在一起,糊住了他的口鼻。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野王城头那一道道熄灭的火光,看见了王龁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将军,末将……没能回去。

是末将无能,把这两千弟兄,都断送在这儿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白肃的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泪。

坡顶之上,赵括缓缓收回了侧过去的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栽落马下的秦将,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把他擒上来,叫陈医官吊着命,别让他死了。”

身旁的苏射看得心头狂跳,凑上前压低声音道:“上将军,您方才也太险了。万一那一箭您没躲过去……”

赵括摆了摆手,自从几十遍冲脉之后他的身体越发轻盈,眼中周遭事物也越发缓慢了。

他没有理会身侧的劝阻,只是望着坡下那片渐渐平息下去的血海。

惨叫声越来越稀疏,最终归于沉寂。

两千秦军精骑,尽数倒在了这片荒坡之上。

赵括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戏谑,眼神冷了下来。

“打扫战场,收拢秦军甲胄军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座在夜色中愈发死寂的野王城。

“传令各营,今夜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