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上城墙
野王城外,荒坡的血腥气还未散尽。
赵括翻身上马,抬手做了个手势。
苏射立刻喊道:“熄火把!”
军令无声地传遍八万大军。
刹那间,原本如同火龙般盘踞在野王城外的赵军大营,随着一支支火把被踩灭、被掐熄,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方才还亮如白昼的旷野,转眼便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彻底吞没。
赵括眯起眼睛,看着野王城西方的无数密集蓝点。
那是许历部带的一万士卒,正以一种近乎蜗牛爬行的速度,朝着野王城西门悄然逼近。
而此刻亦有五千精骑悄然出现,此刻已经贴上了城墙。
这七天来,赵括每夜驱使大军化整为零,名义上是疲兵之计,实则是让麾下儿郎们一遍又一遍地沿着野王城墙根奔走。
如今,整座野王城的城防虚实,早已被他摸了个门儿清。
西门那处,是当初王龁强攻野王时用藉车轰砸出的一道巨大缺口。虽说后来用夯土草草补过,可那段城墙到底比别处矮了一大截。
五千精锐就潜伏在这处缺口之下,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拼装着云梯。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木料相接时发出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
待到后续一万士卒挨近城墙,就是野王破城之时。
苏射策马凑到赵括身边,满脸不解地压低声音。
“上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既然西门才是咱们真正的主攻方向,那东门这边就该擂鼓呐喊、大张旗鼓地虚张声势才对,把王龁的兵力和心神都死死钉在东门,好为西面创造机会。可您怎么反倒把火把全熄了,这不是让王龁起疑吗?”
赵括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这套路子,对付寻常将领自然好使。可王龁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座沉默的黑色城池。
“这老匹夫太谨慎了,谨慎到了什么地步?凡是他眼里的疑兵、烟雾弹,他必定要先派斥候摸清楚了才肯安心。你越是在东门闹得凶,他反而觉得今夜不对劲,然后分心去防别处。”
“咱们只需模仿前几日作为即可,王龁便会自然的滑入前几日的应对模式。”
赵括轻笑。
“王龁会想,赵括这是又要玩什么新花样?他会更加警惕,会派出更多的斥候,会把更多的精力耗在揣摩眼前的大军到底是什么意思上。”
“他越是琢磨,咱们西门那五千人爬墙的工夫,可不就越充裕了么。”
苏射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半晌才憋出一句。
“上将军,你这算计的也太深了吧。”
赵括没接话,只是在小地图上看着一万蓝点逼近西墙。
王龁,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谨慎,你这辈子最大的破绽,也是谨慎。
……
野王城,东门城楼。
城外旷野的一片黑暗蔓延,似是吃人一般,吞没了数万赵军。
火把灭了。
可大军并未撤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城外那片浓墨般的黑暗里,赵括的十万大军依旧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匍匐着,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王龁几日应付下来心力交瘁。
赵括这是又要做什么?方才刚屠了白肃那两千人,转眼就把火把全灭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种看不见、摸不透的恐惧,比千军万马的呐喊更折磨人。
大军不撤,谁敢合眼?
“点亮城头所有火把。”王龁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下令,“多派人手盯紧城下。”
可城头的火光再亮,也照不透城外一里开外的浓重夜色。
王龁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极目远眺,只能勉强看见远处城墙根下似乎有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攒动。
可那些人影到底是在远离自己,还是在悄悄逼近,他根本分辨不清。
但弄不清楚怎么能行?
“来人,放斥候出城。”王龁当机立断,“顺着东墙仔细探查,把赵括大军的动向给老夫摸清楚了。”
几名斥候领命,乘着吊篮缓缓坠下城墙。
王龁紧绷着一张脸,双手扶着冰冷的女墙,目光死死锁在东门外那片黑暗之上,整颗心都悬在了赵括那支隐入夜色的大军身上。
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给了东门。
而此刻的整座野王城,从主将到士卒,无不沉浸在两千精骑被全歼于城下的沉痛与惊惧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东门那片刚刚熄灭火把的诡异黑暗牢牢攫住。
至于西门……
那段被熬了七天、早已精神涣散的守军,正三三两两地缩在垛口后头打着盹。今夜赵军主力尽在东门,谁也没想到西边那处早已被遗忘的缺口,会有什么动静。
王龁探头下去,看见东门外的几名斥候平安落地。
他身后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到极致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从西墙方向狂奔而来,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形,嗓子都喊劈了。
“将军!不好了将军!”
“西墙!西墙那边,赵军已经登上城墙啦!”
这一声嘶吼,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王龁的天灵盖上。
王龁猛地一个踉跄,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血色尽褪。
西墙……
是西墙!
他派出去的所有斥候,他全城将士的目光,全都被东门这片虚张声势的黑暗给死死吸住了。
赵括压根就没想在东门动手。
荒坡上那两千精骑的血,那刻意熄灭的火把,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把他王龁的眼睛,死死按在东门这个方向。
“老夫中计了。”王龁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赵括……好一个赵括!”
就在这时野王城东,八万大军忽的开始狂奔,冲 刺。
大地震动,战鼓躁动。
咚!咚!咚!
旷野里随军的擂鼓兵手中的鼓槌一棒棒夯在鼓面,砸出宣天狂响。
赵军距离野王城也不过一里的距离,全军冲锋只消半刻就足以抵达城墙之下。
方才落地的秦军斥候个个屁滚尿流。
还探察个屁呀,赵军这都擂鼓了!争着抢着求着上面城墙上放吊篮。
城墙上的秦卒却痴呆似得,一声声鼓响砸在耳边,却恍若未闻。
连续七天紧绷神经的秦卒,在此刻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