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开城门
野王城,西墙。
许历部。
五千赵军精骑幽灵般贴在城墙根下,一架架云梯已经悄无声息地架了起来。
许历半蹲在最前排的云梯旁,单手按着腰间长刀,抬头仰望那段比别处矮了一截的夯土城墙。
城头上,几个秦卒倚着垛口打着盹,火把的光芒忽明忽暗,连续七天的疲兵战已经把这些守军折磨得不成人形。
许历压低声音,扭头看向身旁那个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
"田豹,你那五十人准备好了么?"
五人为伍,设一伍长;十人什长;五十屯长,屯长专管专管敢死、攻城先锋。
田豹正是屯长,好勇斗狠,被许历相中,由五千精骑捎带着这一屯五十人,做云梯架好后的第一波登城,任务是清理城头防线,保证后续一万大部不受袭扰靠近城墙。
田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中却满是凶悍的杀意。
"早就等不及了。"
许历点点头,目光扫过田豹身后那五十名敢死锐卒。这些人个个腰间别着短刀,背上斜挎着小圆盾,轻装简行,为的就是能在第一时间冲上城头站稳脚跟。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做了个手势。
攻城,开始。
田豹第一个扑上云梯,动作敏捷。
他身后的五十名敢死锐卒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踩着云梯横档迅速攀爬。
木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片死寂的夜色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城头上那个打盹的秦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恍惚间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正要起身查看。
一只手猛地从女墙外探了上来,死死扣住了垛口的边缘。
紧接着,田豹那张凶悍的脸从黑暗中浮现,他一个翻身跃上城头,手中短刀寒光一闪。
那秦卒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便被割开,整个人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想喊却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田豹顺势抓住秦卒衣领,用力一拽,秦卒就被丢下了城墙。
他成功登上城墙,另外两名守军这才察觉到了异常,慌忙举起长戈朝他刺了过来。
"来得好!"
田豹低吼一声,脚下一个错步闪过第一支长戈,反手一刀劈断了第二支戈杆,顺势欺身上前,一刀扎进了那秦卒的胸口。
鲜血喷溅在他脸上,田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抽刀再砍,将最后一名守军的脑袋削掉了半边。
前后不过三息,云梯口的三名秦卒便被他一人屠戮殆尽。
"快!都给老子上来!"田豹喘着粗气,单手扶着垛口朝下吼道。
敢死锐卒们如同潮水般涌上城头。
紧随田豹之后的是一对兄弟,程武和程勇。
程武生得魁梧,左手举着圆盾,右手提着刚刚捡起的秦人大刀。
程勇比哥哥瘦一圈,但动作更灵活,双手各握一柄短刀。
两兄弟刚一上城,便听见左侧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秦军守卒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朝这边冲杀而来。
"盾!"程勇一声低喝。
程武立刻举盾挡在前头,叮叮当当挡下了好几支射来的箭矢。
程勇借着哥哥的掩护,如同灵蛇般从盾牌侧面窜了出去,双刀交错,瞬间削断了最前头那秦卒的脚踝。
那秦卒惨叫着跪倒,程武一脚将他踹下城墙,顺势一刀劈开了第二个秦卒的脑袋。
兄弟俩配合无间,转眼间便将这一小队秦军杀得七零八落。
此时,各边云梯上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赵军士卒涌上城头。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兵许飞,双手死死扣着云梯横档,拼命往上爬。
他的肩膀上插着一支箭,鲜血顺着臂膀往下流,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爬到了城头。
"旗!把旗给我!"许飞一个翻身上城,立刻朝身后的袍泽吼道。
还在云梯上的士卒将一杆赵军战旗递了上去,许飞双手接过,踉跄着朝城头最显眼的角楼冲去。
秦军守卒看见那杆旗,顿时慌了神,几个人举着长戈朝许飞扑了过来。
“赵人尔敢!”
"秦狗给我死!"
田豹怒吼一声,挥刀杀了过去,硬生生拦下了那几个秦卒。
许飞趁着这个机会,冲到角楼下,双手高举战旗,狠狠刺入城楼的夯土里。
赵军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可就在旗杆立起来的那一刻,一名秦卒从他背后冲了上来,一刀砍在了他的后背上。
许飞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旗杆下,鲜血顺着旗杆往下流,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黑红。
"小兔崽子!"田豹眼睛都红了,一刀砍翻了那个秦卒,冲到许飞身边将他翻了过来。
许飞的嘴角流着血,眼睛却还睁着,盯着那杆迎风飘扬的战旗,嘴角扯出了一丝笑。
"旗……旗立起来了……"
此话说完,那手还扶着旗帜,但人再无生息。
田豹喘着粗气,缓缓将许飞的眼皮阖上,沉声道:
"你立的旗,老子替你守着。"
城旗易帜!
正是送给一万赵军冲锋的信号。
号角吹响,战鼓狂擂。
“冲啊!”
“杀光秦狗!”
喊杀声不绝于耳,整个赵军方阵化为全速运作的杀戮机器,朝着野王城轰鸣而去。
然而,城头上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田豹扫了一眼城头。
五十名敢死锐卒由缺口处已经全部登城。
虽然七天疲兵战让秦军士气低迷,反应迟缓,但此时也已经集结大部分守城军。
一段窄窄的城墙廊道,密密麻麻堆满了披甲持戈的秦卒,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手砍酸了,刀砍钝了,也杀不完。
他带这五十人,是被五千精骑捎带着送上来的先锋。可那五千精骑是骑兵,城下集结,要等一万步卒踏破城防、大开城门之后,才能成建制地涌进来。
而那一万步卒,此刻才刚刚开始冲锋,离城墙还有一里地。
一里地,全速冲锋也要小半刻。
小半刻,足够这五十人死上好几回了。
田豹砍翻一个扑上来的秦卒,飞快地盘算着。
守城头?守不住。五十对数百,迟早被人海淹没。
与其在此守着缺口,不如直接干票大的!
田豹眼中凶光暴起。
趁着秦狗虚弱,直接杀下城墙,去开城门!
只要城门一开,吊桥一落,城外那一万大军便能长驱直入。到那时,他这五十人就算是死绝了,也值了!
"程武,程勇!"田豹一刀逼退面前的秦卒,扯着嗓子嘶吼,"带上所有人,跟老子下城,夺城门!"
程武程勇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田豹的意图。
"田头好胆!"程勇咧嘴一笑,双刀一抖,"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点!"
田豹一马当先,朝着城墙一侧的马道狂奔而去。
马道,是城墙通往城内的斜坡楼梯,也是直通城门楼的唯一通路。
五十名敢死锐卒紧紧跟在田豹身后,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了秦军的人潮里。
"挡住他们!别让赵狗下城!"
一名秦军屯长反应过来,嘶吼着调集人马,朝马道口堵了过去。
数十名秦卒举着长戈,密密麻麻地堵在马道口,戈尖如林,寒光闪闪。
田豹冲在最前头,眼看就要撞上那片戈林。
"哥,掩护!"
程勇一声暴喝,整个人猛地从田豹身侧窜了出去。
程武立刻举起圆盾,死死护在程勇身前,硬生生顶着如雨的戈刺往前撞。
叮叮当当的闷响中,圆盾上转眼便插满了戈尖,可程武死死咬着牙,一步都不退。
程勇借着哥哥的掩护,如同灵蛇般从盾牌下方钻了出去,双刀齐出,一连削断了三根戈杆,硬生生在戈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杀进去!"
田豹大吼一声,从那道口子里冲了进去,手中短刀左劈右砍,鲜血喷溅了他一身。
五十名敢死锐卒紧随其后,硬生生从马道口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代价是惨重的。
冲在最前头的十几名锐卒,几乎在撞上戈林的瞬间就被捅成了筛子,惨叫着滚下马道。
但他们悍不畏死的架势硬生生把秦军逼退好几步,成功为身后的袍泽换来了冲下城墙的通道。
田豹率先冲下马道,眼前豁然开朗。
城门楼就在前方不远处!
那座三层的木石建筑,正是控制整座野王城门的枢纽。
可城门楼前,足足守着上百名秦卒,一个个严阵以待。
田豹身后,此刻只剩下三十余名锐卒了。
三十余人浑身浴血,对上百名守门精锐。
身后亦是上百拥堵上来的秦军。
田豹一甩刀上血,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
“兄弟们,怕不怕!”
三十余血人应喝:“愿随田头赴死!”
“好!”
田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遍体鳞伤、却依旧目光灼灼的弟兄们。
"弟兄们!"田豹嘶吼着,"城门就在前头!咱们这五十人,今夜怕是都得交代在这儿了!"
"可咱们只要把这门打开了,城外那一万大军就能冲进来,野王就破了!"
"老子问你们,这门,开还是不开?!"
"开!"
三十余名锐卒齐声怒吼,声震夜空。
"好!"田豹眼眶通红,挥刀指向城门楼,"那就跟老子杀!把这扇门,给老子凿开!"
三十余名敢死锐卒发出震天的怒吼,朝着城门楼悍不畏死地冲了过去。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取巧的硬仗。
城门楼前的空地上,双方挤在一起血肉相搏,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此时的赵军锐卒手中全换成了从秦军手中缴获的长兵器。
敢死锐卒们仿佛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死,他们眼里只有那扇紧闭的城门,疯了似的朝前冲杀。
一个锐卒被长戈贯穿了胸膛,却死死抱住戈杆不松手,硬生生为身后的袍泽挡住了一击。
又一个锐卒被砍断了一条腿,倒在地上,却依旧挥刀砍向身边秦卒的脚踝。
田豹身上不知挨了多少刀,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身,可他依旧像头不知疲倦的猛兽,一刀一个,硬生生在人群中开路。
终于,在付出了十几条人命的代价后,硬生生杀出一条通路,田豹带着剩下的十几名锐卒,杀到了城门楼下。
"程武,程勇,孙虎!跟老子进楼夺绞盘!"田豹大吼。
可回应他的只有程勇一人。
"哥他……被人海冲散了……"程勇满脸是血,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孙虎,刚才被一群秦狗围住了……"
田豹的心猛地一沉,可此刻容不得他悲伤。
"管不了那么多了!进楼!"
田豹带着仅剩的十几人冲进了城门楼。
楼内空间狭窄,光线昏暗,守门的几个秦卒蜂拥而上。
一个个砍死。
田豹目光死死锁定楼内深处那座巨大的绞盘,正是控制内层铁闸和吊桥的关键。
"开门得三步!"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卒挤到田豹身边,扯着嗓子吼道,"先推外层木栓,再拨绞盘升悬门,最后砍断缆绳放吊桥!"
"老子来推木栓!"田豹大吼,"老张,你带两人砍缆绳!"
老卒名为张成,既是田豹口中老张,他点点头,抄起一把缴获的秦军长刀,带着两名锐卒朝缆绳冲了过去。
又留了三人在楼里拨绞盘。
田豹带着剩下七人,朝着那两根粗大的城门木栓奔去。
城门木栓处亦拥堵十数秦军。
田豹等人全身是伤,身上每一处都是血染过的暗红,八位壮士一眼瞪过去,就把十数秦军瞪的后退半步。
厮杀愈发惨烈。
锐卒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可每倒下一个,剩下的人就离那扇门更近一步。
田豹冲到城门边,双手死死扣住碗口粗的木栓,咬着牙往外拽。
"帮老子一把!"
仅剩的三名锐卒立刻围了上来,和田豹一起用力。
两根木栓缓缓移动。
就在这时,几名守门秦卒从侧面冲了出来,长刀捅进帮忙推栓的锐卒身上。
一名锐卒惨叫着倒下,鲜血溅了田豹一脸。
可那两根木栓,终于被完全拉开了。
"悬门!"田豹回头嘶吼。
绞盘那边,余在楼里的三人被秦人偷袭死了一个,剩下两人合力推着绞盘又连转几十圈。
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
沉重的内层悬门缓缓抬起,露出了后面的城门通道。
"老张!吊桥!"
张成握着缴获来的长刀,就等一声令下砍断缆绳。
可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来,扎进了张成的后心。
张成浑身一震,视线模糊。
"老子……还没……完……"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刀斩下,老卒力微,一刀未能斩断,他倒在地上啥都看不清了,只能用手去摸,摸到一根落在地上的弓箭箭头。
他摸索着把箭头搭在缆绳断裂处,慢慢摩擦,生命流失的速度比他磨断缆绳的速度更快。
他死了。
但吊桥的重量终于超过了断裂缆绳的承受极限,轰隆隆,吊桥塌了下来。
张成嘴角溢出鲜血,整个人无力地趴在了缆绳上,再也没了声息。
至此城门三道防线全被拔除。
田豹回头看了身后一眼,十步以内到处都是尸体,十步以外是围堵上来的密密麻麻的秦军。。
五十人的屯,此刻还站着的,连他在内,只剩三个了。
田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发了疯的秦军容不得他们再说什么。
"田头小心!"程勇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去挡在了田豹身前。
噗。
一柄长刀贯穿了程勇的胸膛。
程勇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尖,又回头朝田豹笑了笑。
"哥……我来找你了……"
他的身子缓缓倒了下去,另一人也被乱刀砍死。
田豹双眼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挥刀又将两名秦卒砍翻。
可他自己,也已经到了极限。
身上十几处刀伤箭创一齐迸发,鲜血如注。
田豹踉跄着退到城门,背靠着那扇被他亲手拔下门栓的城门,缓缓坐了下去,三步外的秦军一个个竟不敢再上前,没人想再被马上要死的人砍一刀。
田豹耷拉着脑袋,他没力气再拉开城门,但他知道城外的一万大军会代他把城门撞开。
城头上,少年兵许飞插下的那杆赵军战旗,依旧在夜风中猎猎飘扬。
田豹笑了。
"老子……做到了……"
话音落下,他的脑袋一歪,靠在冰冷的城门上,再也没有动弹。
五十名敢死锐卒,全员战死于野王西门。
此时秦人才想起来还得搭上门栓,可是来不及了。
城外,那一万赵军大军正全速冲锋而来,踩上吊桥,门外震天喊杀声让秦人肝胆欲裂,再无人敢在城门口多留半分,纷纷逃亡。
被拆下门栓的城门被万人之力冲撞。
月光从门缝里照了进来,越来越亮。
城门,开了。
为首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许历的帅旗。
许历立在城门口,勉强还能辨认出田豹等人模样,他一个个帮他们阖上眼睛。
这五十人的任务只是在城墙是撕开缺口,清理防线,但他们擅离职守,最终夺下了城门。
马蹄声、脚步声、喊杀声,震碎了野王城最后的夜色。
野王,破了。
许历站起身,他先是抹了把脸,擤了一下鼻涕,然后看着城外涌入的黑色洪流,深吸一口气,发出最后号令。
“步卒入城,沿主干道两侧布防,清剿街巷残敌,为骑兵开辟通路!”
“骑兵冲锋!由西门冲至东门,占领东门,为东面上将军主力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