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夺野王
野王城,东门城外。
赵括端坐马背,眼角的小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蓝点已经如水银泻地铺满整座西城。
成了。
更让他惊喜的是,西门那边似乎超额完成了任务,由西向东的分出了一支蓝点,正沿着野王城内的主干道,朝着自己所在的东门方向极速奔袭而来。
那是许历放进城的骑兵。
赵括心中一动,再不犹豫。
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擂鼓,全军冲锋。”赵括猛地拔出腰间长剑,直指那座黑沉沉的城池,“今夜,拔了野王。”
苏射 精神一振,扯着嗓子喊。
“擂鼓!冲锋!”
军令转瞬传遍三军。
死寂的旷野骤然炸开。
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被擂响,鼓声如雷,一声接着一声砸在每个人心头。八万赵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借着震天的鼓点,朝着野王城东门狂涌而去。
一里的距离,在全速冲锋之下转瞬即至。
赵括眯着眼睛盯着城头,心中冷笑。
按理说,大军压境,这正是守军万箭齐发、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的时候。
可野王城头,只稀稀拉拉地落下了寥寥数支箭矢,软绵绵地扎进冲锋的人潮里,被盾兵和铠甲轻松挡下,连一朵像样的水花也溅不起来。
连续七天的疲兵之计,加上方才白肃两千精骑全军覆没、西墙失守的接连噩耗,这座城里的秦军早就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他们再也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反击了。
赵括勒住缰绳,停了中军脚步。
苏射捏住鼻子看着后排一口口大锅,“将军,这种损招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赵括没回话,瞟了眼身后十数投石车,只管发令。
“藉车,上前。”
赵括话音落下,后排的赵军推着十余架巨大的藉车,缓缓停在了距离城墙百米开外的地方。
每一架藉车旁边,都架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
那铁锅被特制的铁车推到近前,锅下暗灶里火焰熊熊,锅里满满一锅黑黄色的浓稠之物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熬煮得全程冒泡。
随着锅盖被掀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熏得近前的士卒纷纷别过头去,却没一个人后退。
那是粪便。
是赵括驱使十万大军,足足攒了七日的金汁。
发令卒嘶吼一声。
“装囊!”
早有士卒取来一只只鞣制好的革囊,手持长柄铜勺,从滚沸的铁锅里舀起那滚烫冒泡的金汁,小心翼翼地灌入囊中,再用皮带死死扎紧囊口。
一只只盛满金汁的革囊被投进了藉车的弹窠。
“发力!”
发令卒高高举起手臂,又狠狠挥下。
“拽!”
十余名名精壮的赵卒齐声怒吼,死死攥住整套挽绳,身子向后倾倒,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后拽。
藉车的杠杆短臂骤然下沉,长臂随之高速上扬,将弹窠里那只盛满金汁的革囊狠狠抛向了百米高空。
革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借着城头那点残存的火光,重重砸在了野王城的垛口之上。
啪。
革囊应声破裂,滚烫的金汁四散泼洒,瞬间浇了城头几个正迷茫的守军一身一脸。
滚烫,恶臭,黏稠。
惨叫声划破夜空。
与此同时,另外十余架藉车也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舀汁,装囊,扎口,发力。
一只接着一只盛满金汁的革囊被高高抛起,如同一颗颗炮弹,接连不断地砸向野王城头。
赵括缓缓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一道道飞向城墙的弧线,神色平静。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般低声开口。
“王龁前辈,这可是晚辈让十万弟兄,给您足足攒了七日的好东西。”
“还请您,笑纳了。”
苏射被赵括一番低语吓退了几步。
……
野王城,东门城楼。
王龁刚刚得知西墙失守的噩耗,整个人还沉浸在那股天塌地陷般的绝望里,城外便已是擂鼓震天。
他扶着女墙踉跄起身,望着城下那片借着鼓声席卷而来的赵军黑潮,喉咙发苦。
这下难办了。
东门主力压境,西墙又被人开了口子,这野王城,今夜怕是真要守不住。
王龁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城下,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有他王龁在的野王绝不是软骨头!
就算守不住……守不住也得守,守不住,他也要让赵括崩掉满嘴的牙!
“弓弩手,准备放箭。”王龁嘶哑着嗓子下令,“滚木礌石都给老夫备好,他赵括想踏破野王,就先拿人命来填。”
军令传了下去。
可城头上的反应,却让王龁的心一寸寸地凉了下去。
零零散散的几声弓弦响动之后,城头便再没了动静。
那些守了七天、连续七夜没合过眼的秦卒,一个个面如死灰地瘫在垛口后头,握着弓弩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连箭都搭不上弦。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城外那震天的鼓声根本传不进他们的耳朵里。
“放箭!老夫让你们放箭!”王龁声嘶力竭地咆哮。
没有人应他,此时还没人临阵脱逃都算大秦军法余威尚在了。
王龁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带的兵从来令行禁止。可今夜,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军令竟连士卒都指挥不动了。
赵括那七天的疲兵之计,掏空的不是野王城的粮草,而是这满城将士的胆气和心气。
就在王龁万念俱灰之际,城外那十余架藉车开动。
王龁眯起眼睛,借着火光,看见一只只黑乎乎的物事被高高抛上夜空,朝着城头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藉车攻城?
王龁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丝荒谬的疑惑。
赵括这是疯了吗?藉车抛的若是巨石火油,砸在这土夯的城墙上确有奇效。可他抛上来的那些东西,看着轻飘飘、软塌塌的,根本不像是石块。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下一瞬,第一只革囊砸在了城头垛口上。
啪的一声闷响,革囊应声炸裂。
一股滚烫的、黑黄色的液体四散飞溅,浇了近旁好几个秦卒满头满脸。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狠狠灌进了王龁的鼻腔。
那是……
王龁瞳孔骤然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了出来。
屎!
是滚烫的、熬煮过的屎。
“呃啊啊啊。”
被金汁浇中的秦卒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在城头上疯狂地打滚。那滚烫的污物紧紧黏在他们的皮肤上,烫得他们血肉模糊,那股恶臭更是钻进了七窍,熏得他们涕泪横流。
“呜呜呜呜呜!”被屎糊脸的秦卒连惨叫都不敢张嘴。
王龁僵在原地,他脑中的弦也崩断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的明白,他败了。
他从未见过此等凶恶招数,他这一生,更是头一遭,遇此大败,也从未能想过,他能输的这么惨。
作为守城的一方,再未能杀伤对方一兵一卒情况下,被敌人攻城通关。
这若是被后人提起来,他晚节不保啊。
他眼瞧四周。
一只接着一只的革囊砸落城头,滚烫的金汁泼洒得到处都是,恶臭弥漫了整座东门城楼。
本就士气崩溃的秦卒全疯了,他们捂着口鼻,连滚带爬地逃离垛口,再没人顾得上什么军令,什么城防。
王龁着急的甚至想哭……
他站在这片污浊与惨叫的中央,望着城下百米外那个隐在大军之后、与他对望的青年身影。
他双手颤抖,他张了张嘴,可一张嘴那股如同实质的恶臭就往胃里钻,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写满了痛苦与不甘。
老夫戎马一生,攻城拔寨无数,从未想过,竟会败得如此……如此狼狈。
一囊金汁恰好砸在他身旁的女墙上,飞溅的污物溅了他半边衣袍。
滚烫,恶臭,黏稠。
王龁却一动也没动。
野王城,完了。
撤吧……撤吧……没法守了。
守军斗志全无,总不能再带着数万守军尽灭于城内。
王龁嘶喊。
“撤!命令守粮军,焚毁存粮,全军放弃野王,撤退!”
号令被周身惨叫淹没……
但仍有人听见此令,有一人时刻关注着王龁,他听见了王龁的号令,这人是城下的传令兵,他此刻应该冲到王龁将军身边跪下传令。
但将军身边全是屎,天上还在往城头砸屎,他躲在马道实在没胆量上前。
于是就在马道隔空朝自己的将军喊道:
“报!将军!储粮库已经被西门赵军占领了!”
“没——法——烧——!”
王龁两眼一歪,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