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纵横道
王座之上,韩王面色沉郁,周身气压低至极致。他掌中紧攥一卷竹简,乃是前日野王传回的密报,一夜展读再三,彻夜未眠。
赵括率军驰援野王,却只围不攻。
环城数日,只围不攻。
其意昭然,是欲坐守城下,逼大韩自割血肉!
十五万石军粮!
韩王呼吸越发沉重,他韩国地狭民贫,常年被秦国侵犯,国库里那点家底,十五万石粮足以伤筋动骨。
更可惧者,此不过是赵括首开之价。来日他再索金帛、再求城邑,大韩又当如何应答?
大殿死寂,群臣垂首屏息,无一人敢率先出言。
韩王深吐浊气,抬手将竹简重重掷于案几之上。
“诸卿。”他的声音沙哑,“野王情势,诸位皆知。赵括兵临城下,张口索我韩十五万石粮草。今日召众卿议事,欲闻诸位高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话音落,殿中依旧寂然。百官两两相顾,尽皆缄口避祸。
韩王目光下移,落于殿中跪地之人身上。
冯桓。
韩国特使,他被撤了朝堂上的席位,自从邯郸回来,半月了,每日上朝只能干跪石板上。
“冯桓。”韩王怒火毫不掩饰,“寡人派你赴邯郸求援,你虽求来赵师,却何以擅自应允赵国十五万石粮草之请?你可知此数粮草,够我大韩举国支用几时!”
冯桓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石板,说话带着哭腔。
“大王!臣实是万般无奈!楚使与赵括暗相勾结,强加我大韩通秦附逆之罪。臣若拒不应允,则赵兵不发,楚亦将与我大韩断交反目!”
韩王怒火填胸,却心知其所言非虚,一时束手无策。
正当君臣僵持之际,武将班列之中,一身披重甲的老将跨步出列,声如洪钟。
“臣有本奏!”
此人乃是韩国宿将公孙喜,历经数战,是国中为数不多能镇军心的老将。
“讲。”韩王沉声道。
“臣以为,此十五万石粮草,断不可予赵!”公孙喜目光灼灼。
“将军有何高策?”韩王皱眉,武将献策?
“大王!赵括率军围野王至今,未近城垣、未发一攻。依臣观之,此人徒有虚名,不堪一战!我大韩何须惧其虚张声势,枉耗举国粮草?”
“臣以为,粮草与其拱手予赵,不如留以充盈府库、整军砺甲、安抚军心!令天下知晓,韩虽孱弱,绝非任人欺凌之辈!”
公孙喜一番话下来,韩王脸色更难看了。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将军言之过易。”韩王冷冷地看着他,“野王若失,秦军兵锋直抵上党要害,门户洞开。届时疆土危殆,将军以何御敌?仅凭口舌空言乎?”
公孙喜还想逞能。
就在这时,文臣列中,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缓步出列。
“大王,臣有一折中之计,可解今日困局。”文士名叫张平,是韩国的老臣,做事圆滑,最擅长和稀泥。
“讲。”韩王道。
“以臣愚见,我虽已应允输粮于赵,却不必即刻交割。”张平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道。
“嗯?”韩王眼睛一亮。
“可遣使告赵,粮草已然筹谋,然仓廪空虚,一时难以集齐,需缓以时日。此间令赵括先行攻城,若其果真能收复野王,我再履约输粮不迟。”张平笑眯眯地道。
“若其久攻不克、徒劳无功,势必再向我韩求援。届时我便可借赵军无能、未立寸功为由,拒付粮草,此耗损自可免去。”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韩王也是心头一动。
这法子,倒是不错。
就在这时,殿外忽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寺人快步走进大殿,跪在殿中央,尖声唱报。
“启禀大王!秦国使者楼缓,殿外求见——”
韩王内心猛地一沉。
秦国的使者?
来者不善啊。
殿中群臣,也是面面相觑,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韩王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沉声道:“宣。”
殿门大开,一名身着楚地深衣的中年文士,缓步走了进来。
此人面白无须,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间一派从容不迫,浑然没有半点战胜国使者的盛气凌人。
正是纵横名家,楼缓。
“外臣楼缓,参见大王。”楼缓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韩王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心里七上八下。
这老狐狸笑得这么和气,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先生远涉而来,不知秦廷有何谕示?”韩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楼缓也不绕弯子,直接抬起头,笑吟吟地抛出了第一句话。
“大王勿忧。我王特遣外臣前来,有一佳音告知大王:大秦愿与大韩罢隙交好,共定边局。”
韩王愣了一下。
交好?
他可早就听说过野王城陷落时城中惨状,你今日来说交好?
谁信?
“哦?先生此言,愿闻其详。”韩王不动声色。
楼缓却不答这话,反倒慢悠悠地转了个话头。
“外臣斗胆一问:野王城外赵括之师,围城几日,可有寸进?”
“先生既有所问,想必早已心知肚明。”
“赵括陈兵野王数日,寸功未立。此人素负虚名,无有实才。”楼缓轻轻一叹,那叹息里满是惋惜,“我大秦老将王龁镇守野王,城垣坚固、甲兵充盈、粮草丰足。依外臣之见,纵使再予其三五月之时,亦难破野王寸土。”
韩王心中不是滋味。
赵括兵临野王只围不攻,他这心里头,早就开始打鼓了。
楼缓将韩王脸上那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恳切。
“大王聪慧,外臣便直言不讳。外臣闻知,大韩为求赵师援守,许以十五万石粮草。今赵括围而不攻,足见其无心为韩收复野王。臣得赵地密报,赵括此番出师,本意只为诈取韩粮。一旦粮草运至军前,其必即刻撤兵,届时大韩空耗国库、一无所得!”
此话一出,全殿喧哗。
所有人目光再次落到冯桓身上,冯桓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韩王呼吸急促,他虽已有猜想,但始终不敢相信,若秦使所言为真,那他心中那一点夺回野王的念头算是死透了。
楼缓见韩王面色大变,显然是听信了他的一番鬼话。
他继续说道:“只要大王愿出兵助我大秦,合围野王赵军,待秦韩合力剿灭城外十五万赵师,我大秦必尽数归还野王故土!”
还没等韩王开口,武将列中,公孙喜已经按捺不住了。
“先生谬矣!秦为虎狼之国,天下共知!今日言和,明日背盟,反复无常,谁敢轻信?还请先生明示,有何凭据,能证大秦必归野王于我?”公孙喜冷声道。
楼缓转过身,看着公孙喜,脸上那副和煦的笑容半分未减。
“公孙将军此问,正中要害。”楼缓不疾不徐地道,“外臣敢问将军:今日围攻野王者,何人也?”
公孙喜一愣。
“乃是赵括!镇守野王者,却是我大秦!”楼缓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大王若疑秦不肯归城,难道便信赵国克城之后,会拱手还野王于韩?”
“如今上党已属赵土,野王与之接壤。若赵括破城,赵国势必顺势吞并,届时大韩何以自处?!”
此言一出,整个韩国朝堂一句话也辩不出来。
“诸位公卿皆知:长平一战,赵军大胜,三十万将士凯旋,兵锋正盛、气焰滔天。”楼缓转过身,环视满殿群臣,声音沉了下来,“燕、齐、魏三国,国力皆胜于韩。强盛之赵欲开疆拓土,首当其冲者,非大韩而谁?”
这话极不中听,相当于指着韩王的鼻子骂韩国国力微弱,但没一个人能反驳。
“秦赵疆域悬隔,山水阻隔,难相侵伐。然赵韩毗邻,上党居高临下,直压韩境。”
楼缓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色凝重的脸,“邯郸甲士,朝发夕至。赵括今日可围野王,明日便可兵临新郑!大胜之后的强赵,羽翼丰 满、兵甲锐利,方是悬于大韩颈间的利刃!”
这话说得诛心,殿中不少臣子的脸色都白了。
“昔日吴越世仇,累世征伐、仇深似海。然孙武有言:‘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如左右手也。’”楼缓缓缓道。
“昔日吴越之局,便是今日秦韩之势。赵括携强赵之威,威逼两国,此刻若不联手破敌,坐视其逐一蚕食,届时秦韩皆无幸免!”
“赵括便是倾覆舟楫之狂风。秦韩虽有旧隙,然今大秦新败于赵,正值需盟结援之时。大王,臣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王深思!”楼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话说的很明白了,如今秦国国力式微,要想入股今天正合适。
一番话说完,殿中鸦雀无声。
韩王坐在王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这老狐狸,说得竟……竟有几分道理。
文臣列中,张平站了出来。
“先生美意,我大韩心领。还请明示,秦韩结盟,条件几何?”张平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道。
楼缓看着张平,笑容更甚。
“大人果是通透之人!”楼缓点了点头,“外臣此番前来,确有二事,恳请大王应允。”
“其一,恳请大韩开放境道,许秦兵自由通行野王全境;危急之时,更借百邑之道,容我大军直驱武安、兵临邯郸!”楼缓竖起一根手指。
“其二,恳请大王出兵一支,伪作助赵伐秦之态,深入赵军腹后。待王龁将军开城出兵,与韩军内外夹击,一举尽歼野王赵师!”楼缓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直直地刺进韩王的眼睛里。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从请赵助韩伐秦,到与秦同盟伐赵,把他大韩国当什么了?
当墙头草了么?!
但……
韩王知道这是极险的一步棋。
若答应楼缓请求,站在赵国与天下人的角度来看,他们韩国就属于是临阵倒戈,为天下人所不齿。
若是不答应……
可为什么不答应呢?
这个秦国人说的不无道理,就算赵括真的把野王打了下来,还不还野王真不一定,起码秦人口头许诺了会归还野王。
韩王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先生。”韩王的声音有些发干,“先生何以令寡人信服,大秦果真会归还野王?”
“大王!”楼缓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外臣今日愿代大秦,与大韩立誓缔盟。”
“若韩肯借道出兵,助我聚歼赵括之师,大秦必尽数归还野王故土!大王可即刻遣军入驻野王,王龁部众亦会协助安抚百姓、复耕安境。”
“这……”韩王犹豫。
“不仅如此,秦韩缔为兄弟之邦,永结同好。大韩若粮草匮乏,大秦仓廪随时供韩取用。他日若有诸侯欺凌大韩,大秦虎贲必率先驰援!待他日大秦扫平赵土,必铭记今日韩之功业,与大韩共分赵地!”
一连串的好处砸下来,韩王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还野王,结盟约,给粮食,还保护他韩国,还分天下!
天下焉有如此优厚之盟?可楼缓所言利弊,又字字真切,由不得他不动心。
韩王凝眸直视楼缓,沉声发问:“依先生之见,寡人需出师几何?”
楼缓闻言展颜,抬手伸出五指:“无需多举,五万士卒足矣。”
五万兵马,于韩国而言并非倾国之师,代价尚轻。可此兵一出,韩国便彻底倒向秦国,再无回旋余地。
“大王!万万不可!”
公孙喜猛地跨步出列,单膝跪地,恳切力谏,“此乃引狼入室之计!秦人居心叵测,今日借道出兵,明日必顺势吞并韩土,社稷危矣!”
“大王!”张平亦再度出列拱手,“此事干系国本,利弊难料,绝不可仓促决断,需从长计议!”
诸多文武大臣纷纷出列附议,反对之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