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乱棍打死
此言一出,整座朝堂炸开了锅。
“破了?野王破了?!”公孙喜瞪圆了眼睛,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又惊又喜,“好!好啊!赵括竟真把野王夺回来了!”
他猛地转身,朝韩王拱手。
“大王!既然野王已经告破,那先前秦使所提的盟约,是不是就该作废了?”
公孙喜这话问得理直气壮。野王是韩国的命门,如今赵括替韩国夺了回来,那秦国还野王、结盟约的诱饵,自然就成了空话。
这话落在赵使耳中,他皱了皱眉,看向楼缓,此人服饰与朝堂诸臣不同,竟是秦使……
再看韩王,他没接公孙喜的话。
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直地射向站在臣列中的楼缓,那眼神里全是质问。
你不是说王龁守城稳如泰山吗?
你不是说再给赵括三五个月也破不了野王吗?
怎么这才七天,野王就被人连锅端了?
楼缓面色微滞,一时无言。
韩王胸中怒火翻涌,强压着把视线又落回帛书上,一行行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行,他怒火竟直接喷涌而出。
韩王猛地从王座上站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破口大骂。
“竖子!欺我大韩太甚!”
群臣面相觑,心里全是一个念头。
帛书上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一向矜持的大王不顾君王体面,当殿破口大骂?
赵括破城,于韩国是天大的好事,大王为何反倒动了这么大的肝火?
张平心里七上八下,正欲出列探问,却见韩王抓起那卷帛书,狠狠一甩。
帛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楼缓的头上。
楼缓怔了一下,弯腰把那卷帛书从地上捡了起来。
他展开一看。
只看了几行,楼缓的嘴角先是一抽,随即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把满殿臣子笑得更糊涂了。
韩王怒不可遏,秦使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他藏怒发问:“先生何故发笑?”
楼缓笑够了,便扬起帛书,朗声念了出来。
“括奉赵命,南下援韩。七日前夜袭野王,破其城,擒秦将王龁,斩副将白肃,尽收野王全境。”
念到这里,群臣还都觉得是喜讯。
公孙喜更是越听越解气,忍不住低声喝了声彩。
楼缓却不停,声音陡然拔高。
“昔者大王许粮十五万石,请括夺城。今城已夺,此粮一石不可少。”
“另野王为赵军血战所得,未借韩一兵一卒之力。韩若欲复得野王,需另输三十万石粮草,以为赎城之资。”
“前后共计四十五万石,三日内送至野王城下,逾期作罢。”
“落款:赵国上将军赵括。”
念到“四十五万石”五个字,整座朝堂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四十五万石?!”
“他赵括是疯了不成!”
“这……这是要把我大韩的家底掏空啊!”
张平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四十五万石粮是什么概念,韩国国库里满打满算,也凑不出两个四十五万石。一个赵括,张口就要韩国半数国库的存粮。
这哪里是买城,这是要敲骨吸髓。
公孙喜方才还红光满面,此刻一张老脸涨得发青,握着拳头浑身发抖,嘴里骂骂咧咧,似乎要将毕生所能骂出来的脏话全对赵括吐出来。
楼缓收了笑意,这才对着韩王回话:
“大王,四十五万石粮石,此乃国之本粮,仅凭这帛书一面之词,就敢向大韩索要这些,难道不该发笑么?”
他又缓步转向那名赵使,脸上堆起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这位赵使,口口声说野王已破、王龁被擒。”楼缓踱了两步,语气慢悠的,“可空口白牙这么一句话,便要我大韩拿出四十五万石粮,未免太托大了些。”
“你可有凭据?”
赵使眉头一皱。
楼缓步紧逼,声音里带着诱导。
“依在下看,怕是你家赵括久攻野王不下,眼见军中粮尽兵疲,这才编出这么一套弥天大谎,来诓骗大王的粮草吧?”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臣子的眼神又重新变得狐疑起来。
是啊。
张平心里又活络了。
空口一句野王已破,谁知是真是假?方才大家不都以为他是来催粮的吗?说不定真如秦使所言,是赵括粮尽了,狗急跳墙,编瞎话来骗粮。
那赵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瞥了楼缓一眼。
“这位,是秦国的使者吧?”赵使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楼缓的脸色,稍得一变。
赵使懒得再看他,转向韩王,从怀中又取出一物,双手高高举起。
“空口无凭,我家上将军早有预料。”
“此乃秦将王龁的将印,并他贴身佩戴的虎符。”赵使朗声道,“大王一验便知,这野王,究竟破没破。”
寺人快步上前,双手捧过那方将印与半枚虎符,呈到了御案之上。
韩王颤着手,拿起那方沉甸的青铜将印,翻过来对着烛火一看。
印文清晰。
秦,左庶长,王龁。
再观虎符,铜铸存斑,背存秦廷官押。
韩王指节微紧。
印符为真,野王破城、王龁被擒,再无虚言。
将印都摆在眼前了,还有什么话好说。
野王是真的破了,王龁是真的被擒了,那么赵括那四十五万石的狮子大开口,就是真的。
韩王孤坐王位楞了半晌。
殿内无一人再多言,死寂异常。
直到。
韩王一手猛拍案几,状若疯癫般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动静更是吓得全殿无一人敢动,大气都不敢出,除了楼缓没人知道韩王为何发笑。
韩王笑够了,说道:
“好啊,好一个赵国,好一个赵括,都是你们逼寡人的!”
韩王有转头对楼缓说:
“先生说得对。”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寡人……早该听先生的。”
殿中的赵使,这才猛然察觉到不对劲。
方才还是一片对赵括破城的惊愕,这转眼之间,整个韩国朝堂看向他的眼神,全变了。
那一道道目光里,再没有半分对战胜国使者的敬畏,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杀意,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赵使后背一凉,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不对。
这韩王的眼神,分明是动了杀心。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韩王已经霍然起身,抬手指向他,厉声下令。
“来人!”
“把这个赵狗,给寡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满殿静默。
赵使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
“韩王!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韩赵眼下还是盟友!你敢杀我,便不怕我家上将军提兵踏平你新郑吗!”
“盟友?”韩王被这三个字戳得火往上撞,须发皆张,“你家赵括围我野王、索我粮草、视寡人如砧上鱼肉,他何曾把寡人当过盟友!”
“今日寡人杀了你,便是要告诉赵括,寡人的大韩,也不是任人凌 辱的!”
两名甲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赵使的胳膊。
赵使兀自挣扎嘶吼。
“韩王!你这是自寻死路!野王新破,我家上将军兵锋正盛,你杀我一人事小,引来赵国十五万大军南下,你新郑挡得住吗!”
这一声嘶吼,倒真让殿中几名文臣脸色一白。
张平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想出列劝阻。杀使是泼天的大祸,这一刀剁下去,韩赵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刚抬起脚,眼角的余光瞥见韩王那张癫狂暴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今日朝堂大王与秦使所谈之事正被赵使撞见,韩国已经没了回头路,只能死绑在秦国这条船上了。
张平的脚,到底没敢迈出去。
公孙喜倒是想拦,可野王被赵括夺去,赵括又狮子大开口要四十五万石粮,这桩事堵在他胸口,让他这个力主联赵的老将面上无光,此刻竟也硬不起腰杆来。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为这赵使求一句情。
赵使被甲士拖着,靴底在光滑的金砖上划出两道刺耳的声响。他还在回头嘶喊。
“韩王!你会后悔的!我家上将军,绝不会善罢甘休!”
韩王闭上眼睛,背过身去,再不看他一眼。
“拖下去。”
“韩然!我家上将军定要将你灭国!”
“乱棍打死!”韩王怒喝。
殿门重合上,隔绝了赵使最后的咒骂。
不多时,宫门方向隐传来一阵闷响,夹着几声短促的惨叫,而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殿内,韩王缓缓睁开眼,颓然坐回王座,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韩然,再没有退路了。
楼缓静站在臣列中,垂着眼,唇角悄然向上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事成了。
赵使一死,韩赵的盟约就成了一纸笑话。这位韩王,从今往后,就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大秦,去围杀那个困在野王的赵括了。
就是没想到,王龁也是徒有虚名,竟被赵括七日破城……
楼缓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又很快被一抹冷意压了下去。
任你赵括用兵如神,但你孤军一支,深陷野王,前有王龁残部,后有韩国五万新军,侧翼还有大秦主力。
天罗地网,已经张开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条困在网里的小蛇,还能翻出多大的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