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丫头
“老将军在想什么呢？不会是在想韩军什么时候会来救你吧。”
赵括说完这句话，连看都懒得再看王龁一眼，转身便朝着牢门外走去。
牢房内，王龁浑身猛地一僵。
他那双本已闭上的眼睛瞬间瞪圆，眼珠凸出眼眶，几乎要瞪裂开。
他全知道了！赵括不是只知道轵邑换将，他连大秦联手韩国、韩军倒戈的绝密杀招都一清二楚！
他刚才一直在耍老夫！
眼看赵括那双黑色皮靴就要踏出牢房的阴影，王龁忽然像条疯狗一般扑向铁栅栏。
哗啦哗啦！
粗大的生铁锁勒进手腕的血肉里，王龁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扒住铁栏杆，冲着赵括的背影嘶声力竭地咆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括脚步不停，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王龁急怒攻心，眼见赵括不理他，他将脸死死挤在铁栏杆的缝隙里，不顾一切地嘶吼：“你是怎么知道的！此等机密，除了老夫与武安君无人知晓！你到底是从何处得知的！”
赵括终于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昏暗的甬道里，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少有的郑重。
“白肃早就死在西门外的荒坡了。他是个好将领。在看到你对他关上城门后，只是命令剩下的骑兵转身朝着我那八万大军冲锋。到了最后，他还拼着死朝本将射出一箭。”
“被我们生擒后，白肃拒绝救治，熬干了本可活下来的生命。”
赵括微微侧过头，看着如遭雷击的王龁。
“他直到咽气，都没吐露你们半点计划。可惜，是你配不上这样的将士。”
甬道里只剩下赵括越走越远的脚步声。
王龁扒在铁栏杆上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一点点松开。
他瘫坐在枯草堆上，嘴巴半张着。
白肃战死了。
白肃没有降。
白肃不仅没降，还在必死之局里替大秦冲了最后一次阵。
原来那个自始至终背信弃义、被诈出秦军机密的人，是他王龁自己。
王龁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脊梁，缩成了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烂肉。
“哈哈哈哈哈……”
突然，死寂的地牢深处，极其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大笑。
那笑声嘶哑、漏风，笑的人似乎因为太久没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笑边咳嗽，甚至咳出了血沫子。
“王龁啊王龁！你这老狗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里透着滔天的怨毒与极其纯粹的痛快。
“毁我妻女，杀我儿子！你也有今天！你也有被当成狗一样关在笼子里的今天！哈哈哈哈哈！”
赵括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在王龁对面最深处的一间死牢，多出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黄点。
“那是谁？”
苏射凑近半步，低声回禀：“回将军，是冯阳。就是那个主动开城门投降王龁的野王原守将。他投降后，王龁把他妻女充了军妓，儿子拉去修长城，冯阳气疯了想杀王龁，被王龁的亲兵用长矛活活钉穿了双腿，关在牢里。”
赵括听完，脑子里转过数个念头。
韩国野王的原守将，最了解这座野王城的人，而且受了秦军奇耻大辱，对秦国恨之入骨。
也许有用。
“把他接出来，治好。”赵括吩咐道。
苏射领命，“诺！”
赵括点点头，独自大步走出了地牢。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王龁绝望痛苦的喘息，与冯阳肆无忌惮的嘲笑，尽数封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
回到官署正堂，屋内的火炉烧得正旺。
赵括刚进屋一会就热的冒汗，他解下大氅，目光便落在了大堂角落处。
那个穿着补丁麻衣、梳着两个丫髻的少女，依旧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般，安安静静地贴着门框站着。
这人在地图上依旧是个蓝点。
赵括走到长案后坐下，看向她。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连忙上前两步，将头深深低下，双手交叠紧紧贴在腹部。
“回将军……俺没有大名，俺的名字就叫丫头……”
赵括端起陶碗喝了口水，又问：“刚才在大堂上，那个年纪最大的老铁匠，和你是什么关系？”
丫头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位高高在上的杀神会过问她的家事，随即支支吾吾道：“回将军的话，那是俺阿翁。”
“他是你父亲？”赵括眉毛一挑。
丫头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赵括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既然是铁匠的女儿，为何会在这官署里做些洒扫服侍的杂事？”
丫头声音中满是顺从。
“俺阿翁是城里出了名的铁匠。早先城里还是冯将军做主的时候，冯将军看中俺阿翁打铁的本事，就顺手赏了俺这个差事，把俺送到这官署里服侍冯将军了。”
她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没想到后来冯将军开城投降了。秦军进城后，冯将军又把俺连同这宅子里的物件，一起献给了秦国的将军。”
“后来秦国的将军住进了这官署，俺就留下来继续烧水添柴服侍他。”
“再后来，您带着大军把秦军打跑了，住进了这里，俺就……就一直在这儿了……”
流水的将军，铁打的丫鬟。
这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却在这座城池三次易主、尸山血海的权力更迭中，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
“之前你阿翁在大堂上吼的那些话，都是真的？”赵括盯着她。
丫头仰起小脸，皱着淡淡的眉毛回忆了一下，似乎在思索赵括指的是哪一件事。
过了一小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回将军，是真的。那一天阿翁刚替秦人敲好了一把刀，那个秦军头目拿起刀看了看，说要试试刀利不利，就把俺伯兄和仲兄拖出门外，全砍死了。”
赵括注意到，丫头在说起两位亲哥哥被当面试刀砍死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
她对死亡和苦难的接受度，高得令人发指。
赵括转移了话题。
“如今家里除了你阿翁，还有其他人么？”
“回将军，还有俺娘，俺娘在家种田呢。”
赵括皱起眉头，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依旧在狂风中飞舞的鹅毛大雪。
“如今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还种什么田？”
丫头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俺也不知道。俺娘平日里就喜欢留在田里鼓捣，她每天雷打不动都要去田里看看，说是不看着，心里就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