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韩军至
入夜。
赵括满头大汗,周身黑线密布,剧痛缠绕。
从邯郸出征那天乃十月一号,到今天已经是十一月十一号。
过去一个月他又三次找韩医官,服那黑水,可没想到那黑水药效越喝越短。
第一次顶了十一天,第二次只有八天,后续三次就是六天,四天,三天,别说赵括喝完麻不麻,反正是给韩老大夫整麻。
这些天赵括每两天冲脉一次,已经尝试不再用黑水辅助,干炼枯荣引,虽然一套下来还是疼得他浑身冒汗,但总归是能坚持下来了。
赵括分析了自己能坚持下来的原因。
无非有二,首先身体的承受能力肯定是大幅度变强了,其次他的周身经脉也被枯荣引洗炼了个七七八八,坚韧非常。
丫头多日服侍,赵括周身黑线异常早就被她撞见,既然撞见便不再瞒。
难得的是,她面对眼前主君周身的恐怖黑线视若无睹,不闻不问。
赵括就喜欢丫头这一点,相处起来少了许多解释。
这姑娘此时已经备好一桶热水,只待主君撇去衣物,跨入大桶。
赵括吩咐了一声。
“你回自个寝舍吧,明日韩军入城,明天一早你就回家通知一下你的母亲,让她看好那几株苗。”
“是。”丫头软软一应,转身退出房间。
赵括看着水下的血管慢慢沉寂下去,擦拭干净水珠之后,赵括回到床榻上。
忙碌整日,一夜安眠。
……
翌日。
天色微明,寒风如刃。
赵括起了个大早,独自立于南城门楼的女墙后。他双手按着冰冷的石垛,任由凛冽的寒风灌满玄色的大氅。
他目光平视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原,心神沉入眼角的地图。
视野边缘,密密麻麻的黄点拥挤成一团,这便是五万韩军了。
到了卯时三刻,那一团黄点开始如蚁群般蠕动,缓缓脱离营地,朝着野王城的方向铺陈推进。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射大步流星地走上城头,凑到赵括跟前,抱拳行礼。
“将军,斥候回报了,韩军已至城外十五里。咱们如何安排?”
赵括没有接他的茬,目光依旧眺望极远处。
“前些天让你查的秦军动向,查得怎么样了?”
苏射挠了挠生着硬茬的下巴,肃容答道:
“回将军,照您的吩咐,末将已经派人将野王周边所有城池都摸了一遍。”
“西北方向的邘城并未发现秦军踪迹。东北和东南的共城与雍城属于魏国地界,同样没有异常,但有一个地方,并未带回来任何消息。”
赵括斜睨苏射一眼,未作出任何反应。
什么毛病,开始学会卖关子了?
苏射见赵括连头都没回,有些尴尬,挠挠鼻子继续往下说。
“将军,西北边秦国的轵邑,咱们派去探察的几拨斥候,一个也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末将觉得很不对劲。”
赵括点头,心思微动。
轵邑到野王,约莫四十里的脚程。
若是轻兵疾行,一天便可兵临城下。我这小地图的最大探察范围半径只有十五里,看不了那么远。
能让斥候全部有去无回,白起定然是藏兵于此,甚至连封锁线都已经拉好,就等着野王城内乱起,好来个瓮中捉鳖,只是不知他在这城里究竟埋了多少兵马。
赵括又问。
“王陵带走的野王残部呢?有发现么?”
苏射摇头:
“没有,周边几十里连个秦军的马粪都没找见。末将估计,他们应该是趁着风雪,逃去韩国腹地了,如今韩秦两国穿一条裤子,韩国人定会沿途接应他们。”
苏射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看着赵括。
“将军,斥候汇报韩军全军未带辎重,轻装简行,再有两个时辰就该兵临城下了,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办?”
赵括掸了掸大氅上的落雪,大步向城墙下的马道走去。
“出城,迎韩。”
……
午时初刻,风雪渐歇。
野王南门外,赵括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三千披坚执锐的赵国精骑,鸦雀无声。
天地间一片雪白,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黑压压的军阵碾压着积雪,如滚滚洪流般朝着野王城涌来。韩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赵括没有去看那面大旗,他的心神全部沉浸在眼角的小地图上。
随着距离缩进至视线可及的范围,那团拥挤的黄点终于在地图上清晰散开。
满目皆黄。
五万个代表着中立的黄色光点,汇聚成一片海洋。
黄色么?
韩王的意图很明显,他不敢把通秦的真相告诉底层士卒,这些扛着戈矛冒雪赶路的韩国人,心里笃定自己是来援助赵国打秦军的。
秦国多年来欺辱韩国,韩国底层对秦国积怨已久。
出师无名,便是自寻死路,让五万人保守一个韩国已经通秦的秘密显然不可能,韩王自然懂这个道理。
那么真正了解底细的人就在……
赵括的目光从小地图的边缘向上游移,锁定在韩军最前方的将领团上。
他的眼角微微一抽。
在五万黄点的最顶端,赫然亮着八个猩红光点。
这些带兵的高级将军,怀里揣着自然就是要取他赵括首级的密令了。
赵括的视线扫过这八个红点,但在红点包围的正中央,他发现了一个略显突兀的黄点。
九个将领,八个是带着杀意的红点,唯独中间那人是个黄点。
有意思。
韩军在距城门两百步外缓缓停下。
一员韩将策马越阵而出,此人身披明光重甲,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正是韩国上将靳黈。
他身后跟着八名副将,策马徐徐上前。
靳黈在距赵括十步之外勒住战马,抱拳爽朗大笑。
“末将大韩靳黈,奉我王之命,特率五万精锐,来助赵上将军固守野王!”
赵括端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靳黈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靳黈见赵括不答,心中暗自冷笑。
这便是名震天下的赵括?
传闻他七日破野王,如今看来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连句客套话都不会接。
你这竖子最好再猖狂些,明日秦军一到,我军在城中倒戈,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赵括扬起马鞭,随意指了指身后的野王城。
“靳将军一路风雪,本将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您洗尘。”
靳黈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欲答话。
赵括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只是野王内城历经战火,半数房舍尽毁,如今更是堆满了缴获的秦军粮草与军械。五万大军若是一股脑涌入内城,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也容易与我赵军生出误会。”
靳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上将军的意思是……”
赵括装模作样沉思片刻。
“本将已命人在外廓清出一片大营,备足了烈酒热汤。五万兄弟便在外廓歇息劳军。至于靳将军与诸位将军,自当随本将入内城官署赴宴。”
此言一出,靳黈身后的几名副将面面相觑。
将军入内城,大军留外城?
靳黈脑中思绪飞转。
野王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确实装不下他这五万大军了,赵括所求并无异样。
他若是不答应,反倒显得做贼心虚。
况且外廓本就与内城相连,明日只需摔杯为号,外城大军同样能瞬间冲入内城。赵括这黄口小儿,定然料不到明日便是你葬身之日了。
想到此处,靳黈再次抱拳。
“上将军思虑周全,客随主便,末将自当从命。”
赵括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靳黈,落在他身后一名身材略显单薄的年轻将领身上。
那人面色苍白,仅十七八岁模样,要么是来跟着镀金的,要么就是被安排清除异己送死的,
年轻人骑在马上显得局促,与其他几名跋扈的将领格格不入。
赵括调出小地图对应了一下位置。
这个面色苍白的人,就是那个唯一的黄点。
靳黈察觉到了赵括的目光,回头极不耐烦地瞪了那年轻人一眼,语气里透着血轻蔑。
“韩咎,你带大军去外城扎营,安顿好了再来赴宴罢。”
韩咎。
赵括咀嚼着这个名字,看这姓氏当是韩国宗室。
年轻人咬了咬嘴唇,低头应诺。
赵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韩咎调转马头去收拢军队。
苏射立在赵括身侧,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他看不见什么红点黄点,但以他纵横沙场的厮杀经验,总觉得这群人身上带着些若隐似无的异样。
“开城门。”赵括下令。
沉重的野王南门轰然洞开,城门后是早已列阵以待的赵军甲士。
靳黈看着城门内森严的壁垒,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夹 紧马腹,带着七名红点副将,大步跨入了野王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