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韩骨
一路上,靳黈眼睛不断扫过野王城景,他稍感惊讶。
从南门通往内城官署的直道上,积雪已经被赵军清扫干净。
他深知秦军残暴,被秦军占领过的城池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他心里也清楚,但身边这年轻将军刚把野王夺回来才半月,竟已经恢复的井然有序。
靳黈心里其实很不想去承认这个赵括,但这份治理城池的能耐也实在……难得。
他放下心思,催马赶上与赵括并辔而行。
靳黈身形魁梧,说话嗓门极大,透着一股武将特有的豪迈。
这股自来熟的热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不会让人觉得谄媚。
一路上,靳黈目光再此不断扫视着街道两侧巡逻的赵军甲士,随口向赵括询问着野王城如今的布防与存粮。
赵括神色平静,娓娓道来。
城防破损几处,粮草堆放在何地,甚至哪一段城墙是由新兵驻守,他竟事无巨细,一一作答,未藏半句虚言。
靳黈面带笑意频频点头,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这赵括果真是个不知兵的世家子。
我随便几句好话,他便将这城中虚实抖了个干干净净,看来明日无需费太多周折,便能拿下此城。
赵括斜睨了靳黈一眼,看着他极力掩饰却依旧漏出喜色的眼角,眼底一片冰冷。
他没必要对一个死人撒谎,这些个红点今夜都会变成无头鬼,告诉他们再多机密又何妨。
靳黈见赵括如此坦诚,胆子更大了些,故作随口地问道:“上将军,此前镇守此城的,乃是我大韩昔日守将冯阳。不知此贼如今是死是活?”
“死了。”赵括直视前方,语气平淡,“城破那日,王龁嫌他投降得晚,将他活活烹了。”
靳黈微微一愣,随即在马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咬牙切齿地痛骂起来。
“死得好!此等卖 国求荣的降将,简直是我大韩的奇耻大辱!算这老贼运气好,死在了秦人手里。若他落在我大韩王上手中,大王定要将其千刀万剐,夷其三族,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赵括听着靳黈义愤填膺的咒骂,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一群马上就要和秦国同流合污的暗娼,竟有脸在街上痛骂别人不守妇道。
赵括没有搭话,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靳黈表演。
靳黈骂了一阵,见赵括只是听着,便熟络地转移了话头。他微微探过身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堆满敬佩。
“听说上将军七日便破了这坚不可摧的野王城,甚至生擒了秦国上将军王龁。将军可能不知,我等韩人世代受秦人欺辱,最痛恨的便是这些秦狗。”
只要套出王龁的关押之地,明日起事时分出一支精锐将其救出,我便立下首功。
靳黈再盯赵括的侧脸,图穷匕见,“不知那王龁老贼如今关押在何处?末将恨不能现在就去生啖其肉,以报我大韩历代先王之仇!”
赵括挑了挑眉毛,勒住战马,转过头看着靳黈,嘴角的笑让人琢磨不透。
“靳将军所言极是。我怎会不知大韩与秦国的血海深仇?”
八韩将见赵括勒马,众人身下马匹齐齐停下。
赵括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韩宣惠王十六年,秦军在浊泽大败韩军。韩宣惠王求和称臣,许诺割地、送质子。结果中途反悔,次年便被秦国再次打服,乖乖送太子仓入秦做人质。”
靳黈脸上那副豪迈的笑容,瞬间僵住。
其余七将脸色难看。
赵括继续不急不缓地往下数。
“韩襄王四年,秦将甘茂攻克宜阳,斩首韩军六万。秦军渡黄河占武遂,韩襄王恐惧万分,派相国公仲侈带重宝赴秦乞和投降,割让武遂二百里给秦国。韩国再次俯首称藩。”
靳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本想做个面子活套个话,谁知这赵括竟如数家珍般,一言一句生生扒开韩国最不堪的黑历史。
这是戳他们韩国人的肺管子啊!
赵括的语气却仿佛在讲述些无关紧要的野史。
“韩釐王五年,韩被迫割让武遂全境,举国臣服秦国。”
其余七将听到此处,已经有人催马朝着赵括靠了半步,赵括毫不在意。
“上将军……”
靳黈忍不住插嘴了,他听得喉咙发干,只觉得周围赵军甲士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他想打断赵括,刚一开口,却被赵括陡然拔高的声音硬生生盖了过去。
“韩釐王二十三年!”
赵括目光灼灼地盯着靳黈的眼睛,声音砸在苍白街道。
“秦国以拯救大韩为名,再次派白起出征扫荡大韩,逼迫韩国再割南阳土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字字泣血。
靳黈面色如土,嘴唇翕动,竟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赵括将靳黈那副局促不安的丑态尽收眼底,忽然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和。
“如此深仇大恨,大韩儿郎自然痛恨秦人。”
赵括抬起手,用马鞭轻轻拍了拍靳黈僵硬的肩膀,似笑非笑地道。
“若是你们大韩,真有那种忘却国耻的蛆虫,敢同秦人穿一条裤子来对付盟国,那才是人人辱骂唾弃,得而诛之。”
“靳将军,你说是也不是?”
靳黈浑身猛地一震,脊梁骨窜上一股透骨的寒意。
他看着赵括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睛,只觉得仿佛被看穿了五脏六腑。
他知道了?
不,不可能!
通秦之事乃大王绝密,连城外那五万士卒都不知晓,他一个远在野王的赵将如何得知?他定是故意诈我!
靳黈咽了一口唾沫,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上……上将军说得极是。若真有此等蛆虫,末将第一个活劈了他。”
赵括淡淡一笑,收回马鞭,重新看向前方的街道。
“走吧,靳将军。酒肉都已经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