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瓮中之鳖
内城,西侧别苑。
酒席入夜方始,此刻八位韩将被赵括安排在一临时住处。
靳黈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盯着空荡荡的院落。
冷风卷着残雪在庭院里打转,除了几株光秃秃的枯树,连个鬼影都没有。没有赵军甲士,没有暗哨,甚至连个端茶递水的小厮都没安排。
靳黈缓缓直起身,嘴角扯出一抹掩饰不住的狞笑。
八名韩国将领挤在一间狭窄的厢房里,屋内的炭盆烧得有些呛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将军。”副将李铭凑上前,压低声音,话里带着慌乱,“今日在街上,赵括那番话……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咱们和秦人连手的事了?”
靳黈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在矮榻上坐下,斜睨了李铭一眼。
“察觉?他若是真察觉了,这院子四周早就被赵军的强弓劲弩围得水泄不通了。”
有人接茬。
“这黄口小儿,读过几卷史书便以为自己能纵横天下了。”
靳黈冷哼一声,伸手烤着炭火,驱赶身上的寒气。
“他故意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怨,无非是想试探咱们抗秦的决心。你们且看,他连个守卫都不放,分明是自视甚高,真把咱们当成来替他守城的苦力了。”
众人听闻此言,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算落回了肚子里。
“那咱们今夜如何行事?”
另一名副将目光阴鸷地搓了搓手,“原本定的是明日与城外大军汇合后,再夺城门迎秦军。可如今咱们已深入内城,与那五万兵马断了联系,若是久拖不决,恐生变故。”
靳黈盯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眼底泛起骇人的杀机。
迟则生变。
赵括竖子行事太过乖张,绝不能按照他划下的道走。
“不等明日了。”
靳黈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今夜酒宴,咱们八人同去。入席不许带长剑,你们便将短匕贴身藏在靴筒里。酒过三巡,我以请教破城之法为由向他敬酒,只要我酒爵落地,尔等随我一同暴起!”
屋内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靳黈环视四周,语气冷硬。
“赵括虽为武将,但我早就打听过,他不过是个文弱世家子,只要剁了他的脑袋,内城的十五万赵军群龙无首,必会大乱。”
忽然有人打断靳黈。
“那王龁呢?秦使楼缓点名要就王龁性命,大王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咱若动手,监牢知晓异变,直接动手怎么办?”
靳黈斜睨那人一眼。
“能救便救,不能救,只怪王龁命差,待咱们提着赵括脑袋杀出内城,招揽外廓那五万大韩将士。再大开北门迎王龁将军的残部入城,这天大的首功,便是咱们兄弟的!”
众将闻言,眼中纷纷爆出贪婪与凶狠的光芒,齐齐抱拳低喝领命。
……
两个时辰后。
外城营地。
韩咎终于把五万兵马分营安顿完毕,他冻得嘴唇乌青,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僵硬的双手。
这一路上靳黈口口声声,宗室子弟需要历练,把所有繁杂的差事都丢给他。
韩咎虽觉得憋屈,却也咬牙受着,他只想让这些军中宿将看看,旁支宗室绝非吃软饭的废物。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亲兵急匆匆赶往内城。
到了内城城门口。
两个守门赵卒打量韩咎一眼。
“身份。”
“韩将韩咎,奉韩王命前来助赵抗秦!”
士卒对视一眼,苏将军确实交代过。
“进去吧,亲兵留下。”
韩咎愣住半息,想起其余进城的八位同袍的确未带亲兵,想来是规矩,那便遵守了吧。
“谢过二位。”韩咎拱手骑马入门。
入了内城,刚走几步。
一人一马孤立雪地里,他看着空空荡荡的街道,眉头紧紧皱起。
靳将军他们去哪里了?五万大军的粮草和布防还未向赵军交接,他们怎能如此怠慢军机?
他叹了口气,人生地不熟,除了去官署找赵括商议粮草之事,他竟不知该去何处。
两柱香后,韩咎拍打着身上的积雪,迈入了野王官署外院大门。
堂内。
赵括早已换下一身冷硬的甲胄,穿着宽大的玄色常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靠在火炉旁翻看。
他眼角瞥见一个黄点接近,对苏射使了个眼色,苏射开门迎客。
见韩咎进来,赵括放下竹简,目光平淡地落在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身上。
“外城风雪大,韩将军受冻了。”赵括语气温和,“苏射,赐座。再备一碗热汤给韩将军驱寒。”
韩咎躬身行礼。
“末将韩咎,谢过上将军。”
韩咎在火盆旁落座,双手捧起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热汤,大口饮下。暖流顺着喉咙滚入肠胃,他整个人终于缓过劲来。
赵括拨弄着火盆里的炭块,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本将在城楼上观你安顿外城兵马,营盘扎得严丝合缝,调度也是井井有条。”
赵括抬起眼皮,目光中透着几分欣赏,“韩将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将才,能统领五万大韩精锐,当真是后生可畏。”
韩咎受宠若惊,连忙放下汤碗,微微欠身。
“上将军谬赞,末将这点微末伎俩,不足挂齿。若非顶着大韩宗室的姓氏,末将恐怕连这先锋的位子都摸不到。”
赵括眉毛微挑,放下手中拨弄炭火的铜棍。
“原来韩将军是大韩王室贵胄,失敬。这么说来,韩将军家族在新郑定然是位极人臣了。待来日,你我联手大破秦军,韩将军携此泼天军功凯旋归国,将军家族定是荣光万丈。”
韩咎听到这里,眼神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他苦笑着摇摇头,双手无意识地摩 挲着温热的陶碗边缘,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上将军有所不知,末将虽冠以韩姓,却只是先王兄弟一脉的旁支。”
“在国内处境颇为尴尬,莫说位极人臣,便是在朝堂之上,也常受冷眼。此番出征,靳黈将军他们皆是大王心腹,一路上对我多有排挤,所有的繁杂差事都落在我头上。”
说到此处,韩咎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一团火光。
“但末将并未灰心!此次出征,靳将军说是磨炼我也罢,是差遣我也罢,末将都愿干。”
“更何况,末将在来时路上,早就听闻上将军在长平力挽狂澜的威名。若能在上将军麾下效死,大破秦军,借此赫赫战功,末将定能振兴家族,让新郑那些轻视我的人闭嘴!”
赵括静静地看着韩咎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天真的傻孩子啊。
他们根本没打算让你建功立业,你是被派来跟我十五万赵军一起送死的啊。
赵括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怜悯,端起案几上的温茶抿了一口。
“韩将军有此雄心,本将甚慰。”
赵括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聊,“只是,你那五万大军轻装简行,连守城重盾和粮草辎重都少得可怜。靳黈将军这般布阵,可是有什么出奇制胜的秘诀?”
韩咎不疑有他,挺直腰板答道。
“兵贵神速,救兵如救火。大王体恤野王战事,靳将军遂令我部轻装疾行,星夜驰援。至于军械粮草,将军言道野王城内缴获充足,我军可就地取用补给。”
赵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笑。
“兵贵神速,倒也说得过去。那靳黈今日一入城,不来官署对接粮草,未与本将探讨城防虚实,第一句话却是向城门守将打听秦将王龁关押在何处。韩将军熟读兵法,不如教教本将,这是何等高明的用兵之法?”
韩咎闻言愣住。
靳将军入城找王龁?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不对,赵括为何突然将矛头指向靳将军?他这是在怀疑我大韩援军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