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开席
韩咎目光一再打量赵括神情,想看出些什么,但赵括始终一副淡然微笑,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上将军此言何意?那王龁在长平杀我韩人数万,靳将军定是嫉恶如仇,欲除之而后快。上将军为何这般阴阳怪气?”
“欲除之而后快?”赵括直视韩咎,“还是想探明虚实,好将其全须全尾地救出去,再大开城门迎城外秦军入城?”
堂内死寂。
韩咎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他胸中怒火直冲脑门。
“一派胡言!”
苏射手掌扣住刀柄,身子前倾,随时准备拔刀发难。
赵括抬手示意苏射安定。
韩咎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赵括,声音犹如困兽般嘶吼。
“赵括!你欺人太甚!我等韩将,不远数百里冒风雪来救野王,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只为协助上将军抗秦保家!竖子不思感激,反倒在此非议我等同袍,行这挑拨离间之举!”
赵括不置可否,端坐主位,一动未动。
“靳将军纵有万般不是,他也是我大韩上将!他对我严苛,那是为了磨炼我,绝非你口中的卖 国 贼!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我大韩将军之腹!”
韩咎见赵括不答,只当他是理亏心虚。
他猛地抓起落在席垫上的披风,恨恨再瞪赵括一眼。
“上将军既然如此多疑,这野王城,我等不待也罢!今夜酒宴,末将恕不奉陪!”
说罢,韩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砰”的一声闷响,大堂木门被韩咎狠狠摔上。
堂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顺着门缝撕了进来。
苏射目瞪口呆,他从未见有人敢如此冒犯上将军,即便是邯郸那群狗官也不敢指上将军的鼻子骂。
他拔出腰间环首刀,单膝跪地。
“将军!这韩将如此猖狂,末将这便去将他首级斩来!”
“把刀收起来。”
赵括眼角扫过小地图。
那个代表韩咎的黄点,哪怕在极度愤怒时,也未曾沾染暗红。
他站起身,推开了被韩咎摔过的房门,风灌进来。
“一块赤诚的好铁,就是淬火的时候脾气烈了些,留着他,很有用。”
苏射凑到赵括身后,心中疑云遍布,“将军,那就这么放他走?”
赵括耸耸肩,“说说你的想法。”
“末将只是怕今晚的谋划会被那小子透露给靳黈等人,会不会平添一些麻烦?”
赵括看着廊外的雪。
“会有麻烦,但不会多多少,先让韩咎早知道些,待到计成,韩咎会更死心塌地些,有好有坏吧。”
“那咱现在怎么办?”
“等啊,等到晚上开席。”赵括沉默一息,“你去派个人吧,盯着韩咎。”
“异动杀之?”苏射眼睛一亮。
赵括被苏射脑回路噎了一下,叹气无奈道。
“保护起来,免得这小子没熬到晚宴,先被靳黈杀了。”
“喏!”
……
内城,西侧别苑。
屋门关得很死,房间昏暗,只有炭盆中的火光一明一暗。
炭火已经烧红了,八个人挤在一间厢房里,闷热难当。
八名将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们纷纷扯开衣襟大口喘气,燥意浮动。
副将李铭,坐在靠门那边,他从衣襟内掏出一捧口嚼草。
“含芷,嚼否?”
一人夹起三四叶丢嘴里,他抹了把汗,压低声音道:
“大王吩咐清理旁支一事,打算怎么做?”
又一人挑了挑眉,漫不经心道:
“这简单,今夜咱们起事之后顺手砍了便是。”
靳黈坐在矮榻上,用铁棍捅碎了一块烧红的木炭,冷冷道:
“愚不可及。”
“今夜起事,内城全是赵军,若赵括身死,内城暴乱,外城的韩军来不及接应咱们,咱们就先得被乱刀砍死。”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道:“将军的意思是?”
靳黈略作思索。
“今夜入席,去把他叫来。”
有人点头,靳黈继续道:
“今晚咱们暴起杀赵括,只要赵括一死,咱们立刻把短匕塞进韩咎手里!”
“对外再说是韩咎这旁支宗室,被秦人收买,然后咱们再将韩咎乱刀砍死,只要赵军一时反应不过来,我等八人与外城韩军汇合后便可高枕无忧。”
屋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将军此计神妙!”
靳黈冷森森笑道:
“如此一来,杀赵括的首功是咱们的,斩杀通敌国 贼韩咎的功劳也是咱们的。大王去了心腹大患,秦使楼缓见了赵括人头,这天大的好处,咱们全占了!”
有人赞叹:
“绝妙!韩咎那书呆子,白日在风雪里冻得像条狗,还真以为咱们在磨炼他。今晚就让他临死前,再替咱们背最后一口大黑锅!”
屋内众人轰然大笑。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极小心的敲门声忽然穿了进来。
八人登时噤声,最靠近门的李铭双手微颤,他站起身,凑近门缝窥望,看清来人后,心中稍微松了口气,但也只松了一点。
李铭把房门打开,冷风灌入,屋内顿觉清爽。
韩咎肩上有雪,他在城里转转悠悠,问路许久,才打听到韩将被临时安排到了这里。
他刚一进门,就感到一阵燥热,心中疑惑。
看西苑分明有十几件房,为何同袍们全聚在一间屋子,房门关这么紧不说,这屋里燥热难当,着实不舒服。
屋内几人怪异的对视几眼。
不会被他听见了吧……
李铭怔怔看了韩咎几眼,没看出些不对来,他没搭理韩咎,独自走出了房门,然后关紧了房门。
韩咎被留在了房里,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眼下他有重要的事情与靳黈禀报。
“上将军!”韩咎拱手。
靳黈大笑两声,笑得很不自然,然后刻意大声扯道:
“公子咎回来了,快快入座!”
韩咎被身旁一人引到李铭位置坐下,他再拱手。
“上将军,末将有事要……”
话未说完,却又被靳黈打断。
“公子咎,你可知大王为何派你与我等同来?”
韩咎见上将军死死盯着自己,他不明白为何突然被问这种事。
“大王原话是,”韩咎挺直腰板,神色肃然,“韩国宗室多纨绔,需往军中历练,方能知兵事,保社稷。”
这时‘咣当’一声,房门又被打开。
靳黈目光顿时从韩咎身上转移到了开门的李铭身上,只见李铭摇了摇头。
屋内众人这次纷纷松了口气。
李铭摇头代表了两重意思。
其一,关上门时,屋外并不能听见屋内在说些什么。
其二,并未发现有人跟来。
韩咎没察觉到气氛诡异,他急切道:“将军,历练之事且放一边。末将方才去见了赵括,那竖子竟然……”
“去了何处?”靳黈猛地拔高音量,手中铁棍砸在炭盆上,炸开几朵火花。“你去见他作甚?!”
韩咎咬着牙,眼中满是愤恨。
“末将只是不知该去哪里,就先到了野王官署,谁知那赵括狂妄至极,竟在末将面前大放厥词,污蔑将军您来野王是通敌叛国!”
旁边几个副将的手悄然摸向了靴筒。
韩咎没关注这些细节,一拍大腿继续骂道:
“他污蔑您是要救出王龁献城降秦!末将气不过,当场将他痛骂一顿,摔门便走!这等疑神疑鬼的统帅,咱们大韩儿郎何必受他气!”
屋内紧绷的气氛又松弛几分。
几个副将默默把手从靴筒处抽了回来。
靳黈安定心神,原来是去吵架了。
那赵括果然在试探,可惜碰上了这个愚直宗室。正好,借这傻子的手,今晚这出戏就更真了。
他抚须大笑,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韩咎的肩膀。
“骂得好!公子咎,你今日终于有了几分我大韩宗室的血性!”
靳黈假装满脸欣慰,“赵括小儿嫉妒我等手握重兵,故而百般试探。你若是低声下气,反倒让他看扁了。”
韩咎眼眶微热,连日来的委屈在这一拍之下烟消云散。
靳黈顺势说道:“今夜赵括设宴,本将原本不想带你去,怕你失了宗室体面。既然你今日硬气了一回,晚上便与我等一同入席,让那赵国人看看我大韩将士的骨气!”
韩咎重重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遵命!”
天色渐晚,终于挨到落日时分,一个裹了羊皮袍子的丫头来敲了门。
丫头躬身行礼,嗓音软糯。
“诸位将军,请进酒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