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鸿门宴
夜深,风雪大作。
靳黈领着八将迈上官署外的台阶。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心中暗自打量。
这野王城经历秦赵连番血战,城中酒肆商铺早不开张,唯独这座作为中军大营的官署高墙耸立,保存齐整。
大堂建在三层夯土台基之上,深邃如巨口。四周围墙高耸,连外头的风雪声都难以透进来。
靳黈踏在积雪上。
若是赵括有防备,在这堂内埋伏下几十名弩手,我等今夜绝无生还之理。
不过竖子终究是世家子,此等要地守备空虚,真以为这野王城是他邯郸老家的后宅。
靳黈心中大定,大步跨过院门。
游廊尽头。
苏射领着两名甲士立在大堂厚重的木门前,按刀而立。
“赴宴规矩,解剑。”苏射语气生硬。
靳黈满脸堆笑,十分配合地解下腰间长剑,递到苏射手中,又转身示意身后副将照做。
收去长剑又何妨。杀个不知兵的黄口小儿,靴中三寸匕首足矣。
七名副将依次交出佩剑。韩咎落在最后,同样将剑解下。
苏射推开大堂木门,一股浓烈的热浪夹杂着烤肉的膻味扑面而来。
九人迈过极高的门槛。
“哐当”一响,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紧闭。
堂外呼啸的风雪声被隔绝得干干净净,屋内此刻显得多有寂静。
六个齐腰高的大铜盆摆在大堂两侧,里头灼烧红炭。
堂内十人。
赵括。
九韩将。
赵括一身玄袍,端坐主位。
“欢迎诸位来我野王相助。今日设宴,一是为诸位接风洗尘,二是共商破秦大计。诸位,请入座。”
靳黈赶忙躬身作揖:
“上将军神威,七日破野王,阵斩王龁,此等盖世军功,大韩将士无不拜服。能与上将军共饮,是我等莫大的荣幸。”
他作揖时目光还留在赵括身上,堂内只有赵括一人,除去韩咎,八对一,怎么也能要他狗命了。
靳黈在左侧首位坐下,那是离赵括最近的位置。
其余三名副将依次在左侧落座,另外四名副将坐于右侧。
八个红点。
韩咎走到最末席、原本满腹的怨气因为赵括这句客气的开场白稍微顺了顺。
肉已烤好,酒已斟满。
随着大门紧闭,大堂内温度急剧攀升。
本就做贼心虚的八名韩将,加上靴筒里还捂着冰凉的铁器,冷热交替间,额头上很快浮现出细密汗珠。
靳黈挨铜盆最近,感受着炭火的炙烤,喉结滚动。
他握住一块案几备的帛,抹去额上的汗水,目光飘向对面的副将李铭。
李铭正端着酒爵,手微微发抖,酒水荡出几滴落在席垫上。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太热了。
赵括为何要把炭火烧这么旺?
正想着,赵括已经举杯。
“诸位,同我共饮此杯,我等便是共抗强秦、同生共死的袍泽。”
几个韩将看着清澈的杯中酒,有几人干咽唾沫。
不会在酒里下毒吧?
靳黈也只是干举酒杯,不敢入口,八个人齐齐往门口瞅,那里坐着韩咎。
韩咎一饮而尽。
“上将军若未言午后那诛心之词,我韩咎定是对将军敬佩至极,只是……”
八韩将见韩咎饮酒后并无异常,方才放心齐饮。
靳黈放下酒杯,呵斥韩咎:
“韩咎,不得无礼!我久闻上将军盛名,在邯郸亦有长平君之美称,天资卓绝、心思缜密,我等多几分敬重,又有何妨?”
只见赵括摆了摆手,“无妨,韩咎你说,只是什么?”
韩咎自斟自饮。
“只是我乃大韩将领,更是宗室王族,我等绝不会做那首鼠两端、暗通强敌的苟且之事!”
韩咎言语掷地有声。
他仰起脖子,将案几上的第二爵酒仰面灌下,酒水顺着胡须流进甲胄里。
此言一出,大堂内本就沉闷的空气登时凝滞。
右侧案几后,副将李铭捏着酒爵的指骨泛起青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韩咎你个蠢货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想把我们全都害死在这里么!
靳黈骇得手脚冰凉,赶忙转头赔笑。 “上将军恕罪,韩咎他连日赶路,又饮了烈酒,在此胡言乱语了。”
忽然只听‘嘎吱’一声。
此时大堂木门被推开,冷风灌进堂内打了个旋,让原本闷热浮躁的气氛缓和许多。
是苏射进来了,他收了所有刀兵后绕着整个官署排查一圈,未觉异常,于此刻回到堂内,继续守护赵括。
堂内十人目光全落苏射身上。
苏射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赵括身后左侧,俯身到赵括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将军,万事俱备。”他说罢,肃立一旁。
赵括微微点头。
韩咎视若无睹,依旧自斟自饮。
只是其余八位韩将只见苏射这九尺汉子持刀入堂,不禁心中打鼓,两侧八人纷纷交换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要不今晚就先算了吧……
总觉得气氛很不对劲啊。
赵括捏着一柄精致的小刀,割下一块滋滋冒油的鹿肉,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虽说稍显寒酸,但来到野王后,他还是头一次吃上鹿肉。
咽下鹿肉,赵括拿白绢擦了擦指尖的油渍,忽然嘴角一勾。
“靳将军。”赵括眼神落在左侧首位的靳黈身上,“今年高寿啊?”
靳黈正纠结要不要再做打算,猛地听见赵括问话,心头突地一跳。
他摸不清这赵国统帅的脉络,只能干巴巴地拱手答道: “回上将军,末将今年五十七了。”
“五十七……这么算来,靳将军当是生于韩宣惠王十六年。”
坐在末席的韩咎,原本正提起酒壶给自己斟酒,听到“韩宣惠王十六年”这几个字,手猛地顿住,清冽的酒水溢出酒爵,淌在案几上。
那是韩国屈辱史的开端,也是他最不愿意听人提起的年份。
靳黈脸色也变了。
怎么又提这茬?这赵括是专门来揭我大韩老底的吗?!
堂内死寂,无人接话。
赵括毫不在意他们的脸色,自顾自地往下说:
“从韩宣惠王十六年起,一直到韩釐王二十三年。这五十年里,大韩每一次向秦国割地、称臣、送质子、献城池……靳将军,你都亲身经历过啊。”
此言一出,靳黈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一口气梗在胸口,脸色涨得发紫。
这不仅是在骂韩国,这分明是在指着他靳黈的鼻子骂他畏敌避战、一味屈身求和!
靳黈双眼微眯,眼底杀机翻涌,就在他准备开口反击之时……
“砰!”
一声极其突兀的巨响在大堂内炸开!
靳黈和另外七名副将如同惊弓之鸟,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好几个人甚至条件反射般掀开了袍角,手直接摸到了靴筒里的匕首柄上。
他们还以为这是赵括摔杯掷碗的埋伏信号!
苏射的眼睛眯了眯。
众人惊骇望去,却见是坐在末席的韩咎,双目赤红,是他方才将那青铜酒爵砸在了案几上。
“你发什么疯!”靳黈怒骂。
“韩国,不会再输了!” 韩咎咬着牙呲出这几个字。
八个韩将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李铭更是暗骂了一声蠢货,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韩咎的嘴缝上。
赵括不仅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韩咎。
“哦?为何不会再输?”
韩咎霍然起身。
“鄙人自幼苦读兵书,寒暑不辍,未曾有一日贪图享乐!”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披甲上阵,复兴大韩,让我大韩重现昔日韩哀侯与韩昭侯称霸列国时的巅峰荣光!”
赵括尚未接话,靳黈一行人却已经觉得如坐针毡,丢人现眼。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死局里,你一个毛头小子跟敌国统帅高谈阔论什么复兴大业?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右席的李铭再也忍不住了:
“就凭你?纸上谈兵的黄口小儿!你以为看了几年兵书,会背两卷阵图,就能上阵打仗了?”
“大王让你来历练,你倒真把自己当成护国柱石了,还不快坐下闭嘴,莫要在这丢人现眼!”
赵括挑了挑眉毛又觉得被内涵到。
“当然不只是凭我!”
韩咎不仅没坐下,反而大踏步走到堂中央,指着左将李铭,声音激昂。
“我苦学兵法,只是让自己成为有用之人!再说我大韩,绝非无人可用!”
韩咎豁然转身,对着左侧的靳黈,眼里带着崇敬。
“我们有上将军靳黈!他戍边三十载,熟谙军阵!”
他又指向右席的李铭和另一名将领。
“我们有左将李铭、右将沈英!二位将军皆是在沙场上摸爬滚打、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百战悍将!”
韩咎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白天受的委屈和对赵括的愤怒,全部倾泻在对同袍的赞美中。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剩下的五名副将,如数家珍地高喝:
“我们还有护军都尉王泽!”
“前锋营校尉陈贲!”
“骁骑大夫刘忌!”
“步兵校尉郑秉!”
“游击将军孙赫!”
韩咎转头,盯着主位上的赵括,眼眶泛红,用他独有的少年声调,愤吼出声。
“有这八位久经沙场的国之干城在,有城外五万敢战之士在,我大韩脊梁未断!凭什么还会输给秦国?!”
大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韩咎站在大堂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宛如一个燃尽热血的殉道者。
可他没有注意到,被他一一点名的那八位“国之干城”,此刻皆是面如死灰,眼神躲闪。
靳黈端着酒爵的手微微颤抖。
李铭低着头,死死盯着席垫上的花纹。
其余六将更是如芒在背,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案几上。
死寂之中,几声孤寂掌鸣拍响。
主位上,赵括站起身,两掌分分合合,并无嘲讽,绝无讥诮。
此掌声只为送给那个慷慨陈词的年轻人,纵使他不明真相,但这份孤勇与赤诚确实令赵括刮目相看。
“说得好,说得真好。”
赵括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韩咎,幽幽地落在靳黈那张冒虚汗的脸上。
“靳将军,韩公子对你们寄予厚望啊。只是不知道,今晚这杯酒喝完……你们这八根大韩的脊梁,还能不能挺直呢?”
靳黈头皮一炸,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赵括那双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