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谢幕
靳黈脸颊的肌肉疯狂抽搐,眼底爬满血丝。
投降?
我靳黈领兵三十年,若是放下兵刃,岂不是成了赵国的阶下囚!
外面还有我大韩五万精锐,只要我能挟持住赵括,只要能冲出这扇大门……
靳黈嗓中挤出野兽般的嘶吼,举起短匕直冲赵括面门。
赵括连躲也不躲。
他右手手腕翻转,那柄熟牛皮木刀鞘自下而上斜斜撩起。
啪。
一声闷响。
刀鞘精准地抽在靳黈的手腕上。
巨力让短匕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落在石板上。
靳黈捂着断裂的手腕踉跄后退,脚下踩到李铭的断臂,扑通一声摔在血泊里。
大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靳黈和几名残将沉重的喘息声。
赵括甩去刀鞘上的血,不紧不慢地走到靳黈跟前蹲下。
“靳将军。”赵括语气平和,“作日里,贵国使节韩晁送来了一份诏书,上面写着,韩王深感赵军御敌之苦,特遣精兵五万,助我固守野王。”
靳黈紧咬着牙,死死捂着流血的手腕,疼得满头冷汗。
赵括用刀鞘拨弄了一下石板上那把匕首。
“可方才,靳将军却想用这东西割下我的脑袋,让我很为难啊。”
赵括盯着靳黈的眼睛,收敛了笑意。
“我且问你,今日这出刺杀,是韩王授意,还是你们这几位国之干城,背着主君私自通敌叛国?”
“私自通敌叛国”这几个字,让靳黈眼瞳急剧收缩。
赵括不等他开口,自顾自地往下说。
“若是韩王授意,那是国与国之间的交锋,各为其主。但若是你们私自通敌……”
赵括站起身,俯视着地上的老将。
“那我这就把你们的脑袋全砍了,挂在野王城头,再命人把韩王那份助赵的诏书抄写万份,昭告天下。”
“想必新郑那位大王,为了大韩的名声,定会顺水推舟,将你靳黈全族满门抄斩,以此来平息我大赵的怒火吧?”
听见满门抄斩,靳黈面露极度恐惧。
若是韩王为了撇清干系,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靳氏一族全宰了!我三十年戎马,虽通秦,但也是为韩国卖命,最后竟要落得个乱臣贼子、满门抄斩的下场?
韩咎瘫坐末席。
若是韩王下诏通秦,岂不是说明整个大韩的脊梁早就断了,整个国家都是歪的,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手脚并用爬到靳黈身侧,眼泪夺眶而出。
他死死抓住靳黈沾血的甲片,声音里全是凄厉的乞求。
“靳将军!算我求你,你认了吧!是你们八人贪生怕死,是你们私自通敌!大王绝不知情,对不对!大王绝不会背弃盟约与虎狼谋皮,大韩的脊梁还没有断!你说话啊!”
靳黈看着近在咫尺的韩咎,听着这近乎可笑的乞求,一股悲愤与憋屈直冲脑门。
到了这步田地,这黄口小儿竟还指望他靳黈去顶着满门抄斩的罪名,来维护那虚无缥缈的大韩脊梁!
靳黈怒极反笑,他猛地甩开韩咎的手,唾沫星子喷在韩咎脸上。
“蠢货!你这蠢不可及的黄口小儿!”
靳黈喘着粗气,面孔狰狞,转头冲着赵括嘶吼,“赵括!你少在这装模作样!若无大王密旨,我靳黈有几个胆子敢带着五万大军投秦!”
“是秦国使者楼缓!他亲赴新郑游说大王,只要我们杀了你,和秦军里应外合剿灭野王赵军,大秦就会把野王还给大韩,甚至还要与大韩结盟,共分赵地!大王早就已经答应了!我们都是奉旨行事!”
韩咎呆滞在原地。
大王早就答应了。大秦把野王还给大韩。
这几句话犹如万钧巨锤,将韩咎心底那座名唤“大韩”的神像砸得粉碎。
极度的绝望和哀莫大于心死的情绪几乎将他完全湮没。
他整个人犹如被抽去了脊骨的烂泥,软软地瘫在血泊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韩国的根,真的烂透了。
赵括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密诏拿来,我不杀你。”
靳黈身子剧颤。
交出密诏,大韩背信弃义的铁证就落在了赵国手里,韩王就会身败名裂。
可若不交,自己的九族今晚就会被赵括算计进去,全家死绝。
靳黈闭上眼,满脸灰败。
他颤巍巍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探入自己的贴身内衬里,掏出一卷带着体温的黄色帛书。
苏射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帛书,确认无状,又恭敬递给赵括。
赵括单手展开。
上面盖着韩王的私印,细篆小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夹击赵军、诛杀赵括的谋划。
最后一行:清理旁支韩咎。
赵括很满意。
他将帛书卷好,塞入怀中。
“靳将军是个痛快人,若是早些拿出来,这几位兄弟也不用遭这等皮肉之苦。”
赵括站起身,环顾满地狼藉的大堂,最后将目光落在过度悲拗昏死过去的韩咎身上。
“苏射,你带他去偏房吧。”
“喏。”
看着苏射离开,赵括在靳黈孤坐了几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还有些事务处理,你们就再在堂里多待一会儿吧,马上就结束了。”
说罢,赵括拍拍手,对堂内余下韩将不管不顾,开门走出了官署大堂。
赵括开门刚出大堂,亲手又将沉重木门关上。
然后赵括打了一个响指。
堂内众将面面相觑。
靳黈捂着断腕,跌坐在血泊里,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
这就算结束了?
赵括终究是个没见过大阵仗的毛头小子,居然真就不杀我?
只要明日老子能活着踏进韩军大营,手里握着五万精锐,随便找个由头煽动将士,大不了鱼死网破,总能想办法把局势扳回来。
可他刚说马上就结束了,又是什么意思。
寒风忽然灌入大堂,几扇支摘窗同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偏门和窗户的阴影里,密密麻麻挤满了身披黑甲的赵军锐士。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架上好弦的弓弩。
精铁打造的弩箭箭簇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光,齐刷刷地指向堂内几个残缺不全的韩将。
王泽刚抹掉脸上的涕泪,撑着地准备爬起来。
他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一股腥臊的温热液体顺着甲片流在石板上。
“上将军!有弩!”王泽凄厉地叫破了音。
他骗人!他拿了密诏明明说不杀我们的!
赵国人全他娘的是骗子!
靳黈呆呆地看着那些黑洞洞的弩机,浑身的血液彻底凉透。
他全明白了。
赵括根本没打算让他去安抚城外那五万韩军。
赵括要的从来都只是那份能钉死韩国背信弃义的密诏,只要密诏到手,他靳黈就是个连当替罪羊都不配的死物。
“赵括!”靳黈用尽全身力气冲着紧闭的大门咆哮,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你言而无信!你这卑鄙竖子不得好死!”
“放。”窗外传来百将毫无起伏的口令。
机括弹动的嗡鸣声如同暴雨前的惊雷,连绵成一片。
数十支强弩在不足十步的距离内平射。
没有花哨的躲闪,也没有兵刃格挡的余地。
锋利的弩箭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韩国将领的甲胄,钉进皮肉,贯穿骨骼。
王泽连第二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七八支粗壮的弩箭钉死在地板上,整个人像一只插满铁刺的刺猬。
靳黈身中十余箭,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翻倒,砸翻了主位前的案几。
他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视线涣散,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的承尘,嘴里咕噜噜冒着血泡,再也没了声息。
大堂内只剩下弩箭穿透血肉的扑哧声和躯体倒地的沉闷响动。
不过三个呼吸的工夫,曾经不可一世的韩国国之干城,变成了几摊千疮百孔的烂肉。
门外。
赵括站在石阶上,听着门内传来的响动,拢了拢单薄的衣领。
还真信我会放虎归山啊,留着一个随时可能反水且在军中威望极高的韩国上将军去接管敌营,我脑子抽了才会干这种蠢事。
再说了,偏房那点伤药可不够填你们这么多血窟窿,还是乱箭射死省事。
苏射安顿好韩咎,正巧走到院子里,听见大堂里的机括声,加快脚步凑了过来。
他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赵括。
“将军,全杀了?”苏射有些纳闷,“您先前不还说,留着主将去招降那五万韩军么?”
“我改主意了。”
赵括顺着台阶往下走,随口答道,“留韩咎一人足以调动韩国五万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