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狼烟
夜风凛冽,吹散了官署大堂溢出的血腥气。
赵括紧了紧领口,没带护卫,独自一人穿过中院,循着微弱的灯火,来到了后侧的一排厢房前。
最西侧那间守藏室旁,临时辟出了一间暖阁。
推门而入,浓烈的苦涩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角落烧着两个旺旺的炭盆,将室温烘得极高。
冯阳半躺在宽大的木榻上。
他腰部以下盖着厚厚的羊绒毯,腿部的位置扁塌下去,显然疡医已经替他做过了剔骨剜肉的酷刑。
他那张脸惨白如金纸,眼窝深陷,形如恶鬼。
但那双眼睛却极有神,断腿之疼未能阻其分毫,今天刚一醒来就一头埋进账里。
榻上、地上,堆满了成捆的竹简。
冯阳左手扒着竹简边缘,右手握着刀笔,正在油灯下疯狂地核对着什么。
听见推门声,冯阳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赵括,他双手撑着榻沿就要挣扎着爬起来。
“主君!”
“免了。”赵括摆了摆手,顺手移过一张木席,在榻前坐下。“才从九泉边上走一遭,还有心思看这些烂账?”
冯阳喘了两口粗气,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难看的笑。
“末将烂命一条,鬼都嫌脏,不肯收。”冯阳嗓音嘶哑透风,“将军厚赏末将活剐王龁,让末将心里恶气出了大半,末将得替将军把野王这摊家底盘明白。”
赵括看了一眼满地的竹简,颇有些意外,这冯阳的韧性,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说说看,野王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赵括问。
冯阳放下手中的刀笔,将整理出的一卷竹简推到赵括面前。
提到正事,冯阳立马变回那常年浸淫钱粮之道的守将。
“主君,您让苏将军这几日行的安民之策,高明至极。”
冯阳指着案头的几卷新竹简,语速极快,“苏校尉免了王龁强加的苛捐杂税,又开仓赈济,百姓感恩戴德,不仅隐匿的户籍自己报了上来,连逃到山里的流民这几日也拖家带口地回来了数百户。”
“不过,这些只是细枝末节。”冯阳将那卷最破旧的底册推到赵括面前,冷笑道,“王龁那匹夫,只知竭泽而渔,抢的都是寻常百姓的面饼和口粮,连城皮都没刮明白。”
赵括挑眉。
冯阳喘了口粗气,继续说道:“野王乃河内咽喉,商贾云集。
城中那些真正的豪绅大户、世家宗族,为了躲避战祸,早把钱粮生铁藏进了城下暗窖和城外的坞堡里。
这底册上记载了他们历年的田产与商税,只要按图索骥,查抄出他们隐匿的财货,足以让我赵军再添十万大军半年的军需!”
赵括微微颔首。
打土豪分田地,自古以来就是最快积累原始资本的手段,这冯阳确实好使啊。
“长远来看呢?”赵括看着他。
“欲三年积蓄横扫七合之本,光靠查抄是不够的。”冯阳收敛了疯狂,显出守将谋臣模样。
“野王南控黄河,北连太行。只要主公守住这座城,待战事稍缓,属下便设法打通黄河沿线的走私暗道。”
冯阳十指交叉,目光灼灼。
“秦国行商鞅之法,重农抑商,关卡盘剥极重;韩魏两国又因连年征战,商路断绝。主君若在野王设互市,轻关税,天下商贾必如蝇逐血蜂拥而至。”
“届时,盐铁、战马、布匹,皆可通过商贾之手源源不断流入野王。以天下之财,养主君之军队!”
赵括听完,心中颇为赞赏。
能在战国时期看出商业潜力和互市价值,冯阳这脑子算的个人才。
“放手去做,需要调兵拿人,直接找苏射。”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话锋一转,“不过眼下,有一桩急事需要你脑子里一点东西。”
冯阳立刻挺直了腰板,洗耳恭听。
赵括看着冯阳的眼睛,语气平淡。
“新郑那边派了五万大军来援,明日午时便要抵达野王城下了。”
“你曾是韩国的野王守将,最清楚韩国 军中的底细。你觉得,这五万韩军入城,我该如何安置?”
冯阳不知韩军已至,八将已死,赵括这一番话的意思很简单,试探一下冯阳对于曾经同袍的看法。
冯阳听闻五万韩军明日便到,先是一愣。
他原以为赵括孤军入野王,韩国就算派援军也得拖延时日,没想到来得这般快。
“主君可知,此次韩军领兵的主将是谁?”冯阳略作沉吟后问道。
赵括摇摇头,“尚未通传,不知是何人。”
冯阳点点头,脑中迅速过了一遍韩国朝堂的武将班列,开口道:
“韩国历经数次大败,名将凋零。暴鸢老将军死后,如今军中能挑大梁、且有资格统帅五万精锐的,左右不过两人。一是老将公孙喜,二是上将军靳黈。”
“公孙喜资历虽老,但用兵偏于保守死板;若是靳黈……”
冯阳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此人颇有城府,行事圆滑,在军中极有威望。若是他领兵,主君需得多留几个心眼,入城后切不可将其与赵军主力混编,最好分营驻扎,留兵看管。”
赵括听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见赵括神色如常,冯阳嘴唇张翕了两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我如今不过是个两度易主的降将,名声早就臭不可闻。
若我开口就去揣测曾经的主国会背信弃义,主君会不会觉得我生性多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若是韩军真有诈,主君吃了暗亏又如何是好?
赵括捕捉到了冯阳眼底的迟疑。
“你我既已定下三年之约,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吞吞吐吐。”
冯阳深吸一口气,拱手拜道:“主君,有一言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末将以为,韩王此次爽快派兵来援野王,恐怕目的不纯,还请主君多加防范。”
赵括饶有兴趣地扬起下巴,故作不知地问:“哦?哪里不纯?”
冯阳既然开了口,索性心一横,将胸中韬略和盘托出。
“主君明鉴,长平一战,主君威震天下,赵国兵锋正盛。秦国虽败,然其根基未损,虎狼之心尤在。如今赵军独占野王,韩国夹在秦赵之间,处境极其微妙。”
冯阳喘了口气,继续抽丝剥茧。
“秦国素来深谙纵横捭阖之道。主君取了野王,秦人必不会坐视主君在河内站稳脚跟。依末将推断,秦使此刻极有可能已经身在新郑朝堂之上了。”
“反观韩国,素来朝秦暮楚,畏强欺弱。韩王心中真正在意的,不是抗秦,而是谁能给他实际的好处,或者谁的威胁更大。”
“主君在长平大胜,对于韩国而言,一个羽翼丰 满、陈兵边境的强赵,远比远在关中的大秦更令人寝食难安。”
冯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括。
“只要秦使在韩王面前许下厚利,比如承诺剿灭主君后将野王归还韩国,再以赵国势大相要挟。韩王那等鼠目寸光之辈,极易动摇。”
“所以,末将大胆断言,这五万来援的韩军,名为助战,实为……”
冯阳没把实话说出来,他跳过一个词继续往下说:
“韩王至少有半数可能,背弃盟约,暗中降了秦国。他们是想等秦军主力反扑时,在野王城内与秦人里应外合,置主君于死地!”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的剥啄声。
赵括静静地看着榻上这个失去双腿的残废。
大才,仅凭韩军到来这一个消息,就能把秦国使者的动作、韩国朝堂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简直就像是亲眼看见楼缓在新郑大殿上游说韩王一样!这样有大局观的人,留在野王当个小小的守将真是屈才了。
赵括心中赏识,面上却毫不表露。
他只是收敛了那副闲散的神情,腰背挺直,双目圆睁,装出一副如同听到惊雷般的震惊模样。
“竟有此事?”
赵括面色凝重,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郑重其事地看着冯阳,“若非你今日点醒,我险些被那韩王假仁假义的援兵骗了!你所言极其重要,我定会严加提防这五万韩军!”
见赵括不仅没有怪罪自己多疑,反而极其重视自己的进言,冯阳灰败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心中那一块大石也彻底落了地。
“能为主君分忧,乃末将分内之事。”冯阳由衷地俯首。
“只是……”
赵括皱起眉头,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难题。
“若韩军果真包藏祸心,他们入城后,新郑那边必然在等着野王这边的消息。若我不动声色,韩王迟迟等不到消息,定生疑窦;若我直接动手,又不知该如何应对新郑的查探。”
冯阳立刻领会了赵括的难处。
“主君可是忧心,无法向新郑传递消息,以稳韩王?”
“正是。”赵括叹了口气,“我初入野王,不知韩国 军中是如何向新郑传递军情的。”
冯阳干裂的嘴唇勾起一抹笑意,这就是他展现价值的最好时机。
“主君宽心。列国传递军情,最迅捷之法皆为烽火。野王至新郑,沿途设有一十二座烽燧,半日之内,消息便可传抵韩王案前。”
冯阳用手指在案几的空白处比划着。
“白日燃狼烟,夜间举明火。若是寻常边警,便是一炬;若是求援,则是两炬连燃;若是城池陷落,便是三炬齐发。”
“那若是他们得手了,成功剿灭了我呢?”赵括追问。
“若是韩军兵变大捷、成功夺城……”
冯阳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森冷,“则是先点一炬大火,待火光最盛时猛然扑灭,随后再快速连点三炬小火。此乃大韩军中最机密的‘绝地反杀、大获全胜’之号!”
赵括嘴角一勾,好一个绝地反杀。
他站起身,抚平衣摆的褶皱,“冯阳,你今日立了大功,好生养伤,野王的钱粮账目,就全交托于你了。”
“末将谢主君信重!”冯阳在榻上重重叩首。
赵括最后留意一眼冯阳断腿,他推开 房门,重新走入风雪之中。
夜空漆黑如墨,北风呼啸。
韩王啊韩王,你既然想玩借刀杀人,那我就给你放个烟花助助兴。
等你满心欢喜地以为我死了,派使者去秦国邀功,乃至毫无防备地大开国门时,我再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来人。”赵括对着夜色唤了一声。
阴影中立刻转出一名亲卫。
“去通知苏射,点齐兵马,按我之前交代的办。另外,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弟兄,爬上北城墙的烽火台。”
赵括抬起头,看向新郑的方向。
“今夜,咱们给新郑的韩王,报个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