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纪郢
风雪如刀,刮得人睁不开眼。
楚国,都城纪郢。
连着下了两日的大雪,将这座南方水乡巨城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不同于北方赵地的肃杀荒凉,纪郢的城外水道纵横,即便水面结了薄冰,码头上依旧泊着数不清的乌篷船。
城门口车马如龙,裹着厚重皮草的商贾操着吴楚软语,在风雪中大声讨价还价。
赵安牵着那匹瘦了一大圈的战马,混在入城的人 流里。
他这半个月几乎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大腿内侧磨出的血痂粘在麻裤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冬日土硬,马匹跑废三四匹才终于赶到这纪郢来。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
那里贴肉藏着三样东西:一块代表赵括意志的将军令牌,一封火漆密封的手书,还有一卷质地柔软的帛书。
赵安抬起头,看着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纪郢高大城楼,心头直打鼓。
主君这差事,办得真叫人心虚。
我从野王城领命出发的时候,王龁那老贼刚被关进地牢,主君却笃定韩国一定会降秦,非要我跑这千里之外的楚国,让春申君去新郑散布韩王通秦的消息。
这算命也没这么准的吧?
万一我到了楚国,韩国还在跟主君称兄道弟,这谎报军情的罪过可就大了。
赵安咽了口干冷的唾沫,硬着头皮顺着人 流进了城。
按照出发前主君交代的地址,赵安在城中宽阔的青石板主道上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一座庞大得惊人的府邸前。
朱红大门宽阔,铜钉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门前两尊巨大的青石瑞兽镇守,台阶下停满了华贵的青铜轺车。
赵安向门房递上信物,不多时,便有穿着锦缎的管事迎了出来,领着他往里走。
刚踏过前院的影壁,一阵嘈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赵安看呆了眼。
左侧的长廊下,十几名穿着儒衫的文士正围着几个大炭盆,面红耳赤地高谈阔论治国理政之法,唾沫星子横飞。
右侧开阔的雪地校场上,二十几个精壮剑客竟赤着上身,在风雪中挥剑比试,剑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再往前走,还有人在凉亭里抚琴击筑,有人在墙角高唱楚地长歌。
赵安左看右看眼花缭乱。
乖乖,这就是传闻中食客三千的令尹府?
简直是个装满奇人异士的喧闹集市。
管事领着赵安穿过两道垂花门,喧闹声渐渐远去,来到了一处幽静温暖的内堂。
堂内燃着昂贵的西域香木,暖意融融。
赵安低着头踏入内堂,余光迅速扫过屋内。
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披云纹锦裘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气度雍容,正与客座上的一位老者含笑交谈。
客座上的老者须发皆白,半阖着双眼,神态安详。
而在两人身侧,还有一名身形挺拔、面容英朗的年轻门客,正恭恭敬敬地拎着铜壶,为两位贵人添茶倒水。
赵安谁也不认识,但他是个机灵的,直接对着主位上那气场最盛的中年男子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赵括帐下信使赵安,拜见春申君。”
黄歇停下交谈,目光落在赵安身上,声音温和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起来吧。你家主君在野王闹出那么大动静,七日破城,生擒了王龁。这才消停几天,怎么又派你顶着风雪跑来纪郢了?”
黄歇说罢,并未急着询问来意,而是出于世家贵族的礼节,抬手引向客座上的老者。
“这位老先生,你家主君在邯郸时是有过交情的。此乃前任稷下祭酒,荀卿荀先生。”
赵安吓了一跳,慌忙转身,又冲着荀况磕了一个头。
天下读书人仰望的泰斗啊,主君居然连这种大人物都认识?
荀况微微眯眼,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赵国信使,显然是对赠他《稷下咏岳悟荀卿》的长平君又派人来干什么,生出许多兴趣。
至于一旁添茶的项燕,黄歇自然是不可能向区区一个赵国信使介绍的。
但听到“野王破城”和“赵括”几个字,项燕握着铜壶的手柄猛地一紧,倒茶的动作微滞。
长平君果真是天神下凡!
王龁那等悍将,七天就成了阶下囚。当初那副马镫的神威,加上长平君用兵如神的谋略,天下谁人能挡?
项燕深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心绪,规规矩矩地退回黄歇侧后方,低眉敛目,只是两只耳朵竖得老高。
赵安站起身,自怀中取出那三样物事,双手高举过头顶。
“我家主君命小人带来一封手书,一卷布帛,还有主君的一句话。”
旁边的侍女上前,将信件和布帛接过,呈递到黄歇案前。
黄歇没有急着看信,端起茶碗拨弄着浮沫:“什么话?”
赵安头皮一阵发麻,但军令如山,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大声说道。
“主君说,韩国已经背弃盟约,暗中降了秦国,秦韩两军早已密谋夹击野王赵军。”
赵安一咬牙,把剩下的惊世骇俗之语全倒了出来,“主君请令尹相助,动用楚国在韩国的耳目,在新郑城内外大肆散布韩王通秦的消息!”
此话一出,内堂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响。
荀况那半阖的眼睛彻底睁开了,浑浊的眼底多了些讶异。
项燕立在阴影处,眉头猛地拧紧。
韩国通秦?
大楚的十五万石军粮才刚送到邯郸不久,长平君正在前线血战,韩王那个无胆鼠辈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刺?
简直欺人太甚!但他是个懂规矩的门客,主君未发话,他连呼吸都极力压制着。
黄歇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他看了看赵安,又看了看案上的信。
长平君又整新花样?
韩国通秦?我却没听说过……
留在新郑的暗探至今没有飞鸽传书,韩王那畏首畏尾的性子,怎会这么快做出决断?他赵括远在野王,刚刚打下城池,凭什么敢如此笃定?
“散布韩王通秦的消息?”
黄歇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你家主君可知,国与国之间的交锋,不是市井孩童吵架。老夫若真让楚国暗探在新郑散布流言,那便是逼着韩王跟楚赵两国彻底撕破脸。”
黄歇盯着赵安的眼睛。
“你家主君拿什么向老夫保证,这消息是真的?又拿什么来跟老夫做这笔交易?”
赵安被黄歇的上位者气场压得冷汗直冒,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小人不知。”赵安低下头,“主君只说,令尹看了那卷布帛,自然会答应。”
黄歇挑了挑眉,伸手拿过那卷质地柔软的布帛,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了天下奇珍异宝的楚国令尹,呼吸陡然停滞。
布帛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一套复杂的工序。
选料、发酵、熬煮、提纯。
最上方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味精制法。
黄歇盯着布帛上的字迹,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 起,眼角也抽 动了两下。
他竟然把这下金蛋的秘方就这么给了我?
若是大楚掌握了这等提鲜神物,天下商贾必将捧着金山银山来求。
为了让老夫助他,竟然把一座足以敌国的金矿,白送了老夫……
他赵括究竟有何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