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少年
次日清晨,野王官署的空气冷冽透骨。
风雪歇了一夜。
大堂的门敞开着,青石板被水洗得干干净净,空气中连半分血腥气都闻不到。
若非地砖上还留着几道极深的弩箭划痕,任谁也看不出前夜这里曾发生过何等血腥的屠戮。
丫头端着温热的陶盆,轻手轻脚地服侍赵括洗漱。
“丫头,出过野王城么?”赵括随口问了句。
“回主君,俺打小就待在这城里。”丫头恭敬回答。
“跟教书先生学过?”
“回主君,没跟过先生,俺不怎么认字。”
赵括叹了口气,这丫头平时真挺好的,就是不问话时一句话也不会多说,有点闷得慌了。
“前天回家看土豆苗咋样了?”赵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回主君,俺娘把一整片田都偎了起来,看着青翠青翠的怪喜人呢。”
赵括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自个寻思起来。
眼下野王根基已稳,只要最后白起这一关破了,野王就再无忧患,但是赵国那边也有些麻烦。
离开邯郸一个半月了,也该回一封线报了,应该说些什么呢……
其实不管说什么关系都不大,主要还是得给家里报个平安。
至于赵王那边……从我离开邯郸那天起,赵王是赵王,赵括是赵括,我穿越而来帮赵国打赢长平之战,已经不欠他赵国的了。
邯郸暂时肯定是不会再回去,等我回去的那天一定是赵王最不希望我回去的那天。
但我现在只有一个野王城,还是太小……
洗漱完毕。
丫头将沾湿的布巾搭在木架上,屈身行了个礼,低眉顺眼地退进东侧偏房。
赵括整理心情,刚披上大氅。
苏射大步流星跨入院内,手里攥着几个乌黑发亮的铁疙瘩。
“将军!您瞧瞧,可是这物件?”
苏射将三个打磨平整的半圆形铁块递到赵括面前。
赵括接过铁块,在手中掂量一番。
整不错啊,弧度贴合,厚薄适中,边缘的钉孔也打得十分规整。
“手艺不错,牵匹马来。”
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牵来一匹栗色战马。
苏射满脸好奇地凑上前,打量着赵括手中的铁器,心里直犯嘀咕。
将军该不会真要往马脚上钉铁钉吧?那长长的铁钉扎进去,这马还能走道?怕是当场就得废了!
马匹站立,翘起一蹄向后弯曲,赵括让苏射抬起马腿,亲自指挥着铁匠用刮刀削平马蹄底部的老旧角质。
战马驯养温顺,并未作多少反抗。
待切削平整后,铁匠对准孔洞,举起小铁锤,将特制的铁钉敲入马蹄。
随着铁锤起落,钉子尽数没入蹄壳。
马儿除了最开始有些焦躁地喷着响鼻,不仅没有因疼痛而嘶鸣,反倒极其安静地任由铁匠施为。
苏射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这就钉进去了?
这马怎的不喊疼?
难不成这马蹄子是木头削的?
赵括撇了一眼苏射,这一脸的小迷茫,一看就是九漏鱼的产物。
待四只马蹄铁全部装配完毕,铁匠松开马腿退至一旁。
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铁掌敲击在冻得僵硬的土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苏射绕着战马转了两圈,左看右看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将军,这东西装上了,真有那般神效?”苏射疑惑发问。
赵括拍了拍马脖子,淡淡一笑道:“等马儿跑起来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他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铁匠头领,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
“尺寸图样可行。即刻传令全城铁匠,日夜赶工,先打造五千副出来。我要让营中所有骑兵的战马,全都换上这套铁掌。”
铁匠头领激动得连连作揖,千恩万谢地领命离去。
这可是救命的营生,全家老小的口粮全指望这铁疙瘩了。
院子里正忙碌着,西侧偏厢房的木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一个少年步履蹒跚地跨出门槛。
韩咎睡了一天一夜,脑袋里像灌了铅浆一样沉重。
昨日极度的悲愤与绝望让他气血攻心,直到此刻才勉强恢复了几分行动的力气。
他茫然地走到院中,看着那一圈围着战马指指点点的将士,脑海里的记忆如同碎片般拼凑不全。
韩咎走到赵括跟前,面容憔悴,眼眶通红。
“上将军……”韩咎声音沙哑透风,“我找不到靳将军了,连同其他与我一同援赵的同袍,也都不见了……”
韩咎问出这句话时,眼神犹如迷途的幼犬,委屈又无助。
赵括眼皮微抬,目光在韩咎那张惨白的脸上扫过。
你这整的,我都不忍心告诉你真相了呀少年……
让你活着是为了让你拿他这张脸去调动城外那五万韩军,你可别不争气了。
其实还有第二个用处,那是关乎未来中原大局的棋眼。只是不知道,这少年身子骨和心性,能不能扛得起那份重担。
想罢,赵括偏过头,抬手拍了拍苏射的肩膀。
“你去应付。”赵括压低声音嘱咐道,“别太凶了,告诉他事实就好。”
苏射咧嘴一笑,拍着胸脯应下。
他转过身,迈着八字步走到韩咎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委屈巴巴的韩国宗室。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我吧。”
韩咎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这位煞气极重的裨将,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苏将军,靳将军他们……去哪了?”
苏射挠了挠后脑勺,琢磨着将军那句“别太凶了”到底是个什么尺度,随即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
“韩公子,你寻他们作甚?前日夜里,你不是亲眼瞅见他们掏出匕首要刺杀我家将军么?”
韩咎身子一僵,昨夜大堂里那血腥荒诞的一幕陡然在脑海中炸开。
靳黈那狰狞的面孔,那大堂里的散落的残肢断臂,如利刃般割裂着他的神智。
苏射见他发愣,十分直白地继续说道:
“他们几人勾结秦国,意图谋害主帅。我家将军仁慈,没让他们受太多折磨。”
韩咎瞳孔剧震,呼吸急促起来。
“那……尸首呢?”他带着哭腔追问。
苏射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地答道:
“自然是拉出城外,扔进乱葬坑里喂野狗去了。那些背信弃义的叛徒,难道还要给他们寻块风水宝地厚葬不成?”
这句话宛如重锤,将韩咎心中最后一丁点虚幻的侥幸砸得粉碎。
死了。
全死了。
大韩的脊梁,就这么像野狗一样被丢进了乱葬坑。而逼他们走上这条绝路的,竟然是高高在上的大韩君王。
韩咎腿脚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这天下之大,我大韩的信义究竟在哪?我苦读兵书十几载,想要复兴的大韩,竟然烂到了这般田地?我这浑身流的王血难道全是脏的么?
雪地冰凉。
韩咎跌坐在地,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毫无一丁点大韩宗室的体面。
曾经被他奉为圭臬的忠君爱国、大韩风骨,此刻就像个一戳即破的笑话。
周围的铁匠和亲卫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
赵括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卷起积雪的沙沙声。
赵括走到韩咎面前,看着这个崩溃的年轻人。
“这就受不了了?”赵括语气平淡,“你那满腹的兵法,难道没教过你,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
韩咎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声音凄厉:
“大王为何要这么做!我等五万将士,皆是大韩的热血男儿,大王为了向秦国乞怜,竟要我们给秦军当刀使!这可是五万条人命啊!”
赵括从怀中掏出那卷带着血污的黄色帛书,随手掷在韩咎面前的雪地上。
“自己看吧。看看你们那位大王,到底把你们当成什么东西。”
韩咎颤抖着手捡起帛书,展开。
入眼便是韩王私印,再往下,是夹击野王赵军的详细谋划。
当他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那八个字时,呼吸陡然停滞。
【趁乱诛灭,旁支韩咎。】
这八个细篆小字,犹如八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他的双眼。
原来如此。
靳黈带他来,不是为了磨炼他。
大王派他出征,也不是为了彰显宗室体面。他从离开新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韩王要借秦人的刀杀赵括,还要借靳黈的手清理他这个不受待见的宗室旁支。
韩咎握着帛书的双手骨节发白,帛书被揉 捏得变了形。
他如同烂泥般瘫坐在雪地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地面。
“大王要我死……靳将军要我死……我这大韩宗室,活着还不如一条野狗。”
赵括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想要重塑一个人,就必须先将他彻底打碎。
他知道火候到了,随探手入怀,摸出半块沉甸甸的青铜虎符,那是前夜从靳黈的残躯上搜出来的、号令五万韩军的兵符。
“当啷”一声脆响,虎符被丢在韩咎的脚边。
韩咎木然地看着那块虎符,不明所以。
“哭够了么?”赵括俯视着他,“哭够了,我就问你一句话。”
韩咎仰起那张灰败的脸。
赵括目光深邃犹如寒潭,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具蛊惑人心的穿透力。
“少年,你想做韩王么?”
PS:有人好奇赵括为什么不推翻韩国或者赵国,然后自己作韩王或者赵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