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野心
这几个字落在院子里,韩咎浑身如遭雷击。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嘴唇张翕了半天,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上……上将军……你说什么?”
“正如你听到的那样。”
赵括将双手拢在袖子里,立在风雪中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少年。
他连多解释半句的兴致都没有。
若是烂泥扶不上墙,那说什么也没用。
韩咎跌坐在雪地里,双眼黏在脚边那块青铜虎符上,再也挪不开了。
风吹着,周遭一切似乎都静止下来。
我?
做韩王?
我算什么东西?
我不过是个连朝会都没资格站在前排的旁支,新郑城里的那些卿大夫,哪怕是喝醉了酒,都不会拿正眼瞧我。
大王一纸调令,就把我送到这冰天雪地里来送死。
我凭什么能做韩王?
可大王又是个什么东西!
为了保住自己的王座,连祖宗传下来的疆土都能割给秦国,连五万大韩好男儿的命都能拿去做交易!
这样的大韩,连骨头缝里都爬满了蛆虫!既然里子全烂了,就该换人来做!
冷。
彻骨的冷。
但他身体里的血液却像是在冰层下积蓄的岩浆,却正一点点沸腾。
【趁乱诛灭,旁支韩咎。】
帛书上那八个细篆小字在他脑海里放到无限大,撕咬着他过去十几年来信奉的所有的忠君体面。
韩咎的趴地上的脑袋忽然抬起,他盯着眼前那个上将军。
他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变得绵长,他那双原本空洞绝望的眼睛里,一丝丝血丝攀爬蔓延,最终汇聚成一股令人胆寒的幽暗戾气。
我懂了……
眼前的这位上将军可以助我登王……
这便是他的计划了吧……
赵括眼角的余光扫过小地图。
代表韩咎的那个黄色光点,正在剧烈地闪烁。那是极度挣扎、信仰崩塌与重建的具象化表现。
忽然,黄点停止了闪烁。
一抹极其深邃的幽蓝色,彻底覆盖了原本的中立黄色。
韩咎缓缓伸出冻得僵硬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雪地里的青铜虎符。
青铜边缘锋利,他用力极猛,锋刃割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像是一条终于在乱世中找到活路的丧家之犬,手脚并用地膝行两步,直接爬到了赵括身前。
在苏射错愕的目光中,这个韩国宗室公子,将自己沾着泥水的额头,用力磕在赵括的皂靴前,五体投地。
“我想做韩王。”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嘶哑和近乎癫狂的乞求,从雪地里闷闷地传出。
“求上将军教我!”
韩咎仰起那张泪水与泥污交织的脸,眼神里全是臣服。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身旁支的王血。求上将军扶我上王座!只要能宰了新郑那个老畜生,只要能杀尽那些大韩蠹虫,韩咎这条命就是上将军的!”
他再次将头磕在地上,声音歇斯底里。
“他日韩咎若得大宝,大韩便为上将军之藩属,上将军剑指何处,大韩便打向何处,绝无二心!”
赵括俯视着脚边这只抛弃了所有尊严的恶鬼,眼角又瞥了一眼小地图。
那代表韩咎的深蓝色光点,幽暗而稳定。
他很满意,这小子终于悟了。
“想做韩王,光靠磕头可不行。城外那五万不知情的韩军,才是你登基的阶梯。靳黈死了,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解释?”
韩咎依旧跪伏于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语速极快,思路清晰。
“靳黈将军忠肝义胆,却在昨夜被潜入城中的秦国刺客暗杀,壮烈殉国。同行的诸位将军也尽数遇难。”
“我韩咎乃大韩宗室,危难之际接管全军。五万大韩男儿,当与赵军兄弟歃血为盟,杀绝秦狗,为死去的将军报仇雪恨!”
韩咎抬起头,眼神狠厉。
“五万韩军,今日起便是上将军手中利刃。待退了秦狗,末将便带着这五万兄弟杀回新郑,为上将军拿下韩国!”
赵括心中叹气。
欺骗是收拢人心最快的利刃,尤其是夹杂着血海深仇的欺骗。
但韩咎说得不对,如果韩军全部坚信他们的靳将军被秦人行刺,那还怎么将计就计逼白起进攻。
“错了。”
赵括的声音像一盆冰碴子,兜头浇在韩咎身上。
韩咎抬起头,满眼不解。
赵括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个满脸泥污的少年。
“我需要你要去告诉那五万韩军,你们大王真正的旨意,就是联秦灭赵。”
韩咎愣住了。
赵括的声音继续。
“你要告诉他们,靳黈等人在执行大王密诏过程中,被我赵军斩杀。”
“而你韩咎,带着大王密诏和虎符逃出内城,回到了大营。”
“你要让那五万韩国士卒相信,他们现在的任务,是配合秦军,是诛灭赵括。然后,你派使者去白起营中求援,请武安君派兵来接管野王外城。”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韩咎的心尖上反复拉锯。
降秦?
去给那帮杀人不眨眼的秦国虎狼当狗?
大韩的半壁江山就是被秦国一口一口蚕食掉的,他熟读兵书,做梦都想带着大军踏破咸阳。
现在,眼前这位口口声声要扶他当韩王的主君,竟然要他亲自去打断五万大韩男儿的脊梁,让他们去向秦人摇尾乞怜!
韩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漏气地喘息声。
想问他为什么。
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联赵抗秦。
问他为什么要如此羞辱大韩的军队。
这些话在韩咎舌 尖上滚了好几圈,最终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韩咎看着赵括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突然悟了。
主君不需要他出谋划策。
主君只需要一条听话的狗,一把锋利的刀。
想要坐上新郑的王座,想要把那些把我当草芥的老畜生千刀万剐,想要重塑大韩的风骨,他就必须先把自己活成一块没有感觉的木头。
只要能借赵括的势当上韩王,这点屈辱算什么。
今日低头做秦狗,他日必拿秦人的头颅祭旗。
韩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的痛苦、屈辱、不解统统消失殆尽,整张脸像是一张僵硬的死皮,透着死寂。
“末将领命。”
韩咎将头重重磕在雪地里。
“末将这就去告诉他们,大韩的将士,全凭武安君差遣。”
赵括满意点头。
“苏射,给他牵一匹快马。”
片刻后,韩咎翻身上马,如同一个被抽去灵魂的提线木偶,带着一身泥污与血迹,冲入漫天风雪之中。
韩咎骑了足有半个时辰,并非路长,着实是他难以面对五万将士们的脸。
此刻,他终于下马。
韩军大营到了。
聚将鼓敲得震天响,沉闷的鼓声卷在风雪里,传遍整座联营。
韩咎一步一步踏上点将台的木阶。
他身上的大氅肮脏,泥水混着血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块,原本束发用的玉冠早已不知去向,乱发披散在惨白的脸上。
台下,黑压压的韩军将士如同潮水般汇聚过来。
几名校尉按着剑柄,眼瞧着韩咎如此狼狈,满脸狐疑地盯着站在高处那人。
“韩将军,靳将军他们呢?”校尉韩平高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