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麻木
韩咎没有马上回答,他环视着台下这五万张冻得发青的脸庞。
这些都是大韩的好儿郎,他们吃着粗糠,穿着单衣,跟着靳黈千里迢迢来野王,心里盘算的都是怎么多杀几个秦人,怎么保卫家国。
马上,我就要亲手打断他们的脊梁,把他们变成天下最可笑的笑话。
为了新郑那把椅子,我连人都不做了。
韩咎眼眶酸涩,但他强行压下心底涌起的悲悯,把心肠浸进冰水里淬得冷硬。
他高高举起那块沾着鲜血的青铜虎符。
“靳将军死了。”韩咎的嗓音极哑,轻易就被风吹散了,“昨夜赴宴,赵括暗伏刀斧手,靳将军连同几位校尉,全被赵军斩杀!”
台下安静了片刻,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冲霄喧闹。
“赵狗敢杀靳将军!”
“老子这就去砍了赵括那畜生!”
“给靳将军报仇!”
韩咎听着这些愤怒的咆哮,嘴唇微微哆嗦。
对不住了,兄弟们。
他倏然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帛书,高举过头顶。
“报仇?拿什么报仇?靳将军是奉了大王的密诏行事,才遭了赵贼毒手!”
韩咎扯着嗓子嘶吼,“大王有令,大韩与大秦结盟,五万将士即刻调转矛头,配合武安君,诛灭赵括!”
风雪似乎在这句话出口时停滞。
原本群情激愤的大营,如同被抽干了空气。
前排的一名老兵嘴唇哆嗦,手里的长矛当啷掉在地上。
“韩将军是不是失心疯了?秦狗占了我们多少城池,杀了我们多少乡亲,大王怎会让我们去当秦狗!”
“放屁!”
校尉韩平大步跨出队列,一把抽出腰间佩剑,指着点将台。
“大韩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降秦的狗!大王绝不会下这种旨意,定是你这旁支竖子勾结赵人害了靳将军,假传王命!”
韩平迈开大步,直接踏上木阶,逼近韩咎。
周围的士兵非但没有阻拦,反而齐齐向前踏出一步,长戈如林,直指高台。
反抗最激烈的,永远是对大韩最忠心的那批人。
韩咎看着逼近的锋利剑刃。
魏老将军,你是个好将领。
大韩需要你这种有骨气的军将。
可你若是现在不弯下这身硬骨头,这五万人今天全得死在秦赵两国的算计里。
韩咎没有拔剑,他迎着韩平的剑锋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卷帛书直接拍在韩平的胸甲上。 “你自己看。”
韩平一把扯过帛书,瞪圆了眼珠逐字看去。
他的呼吸从粗 重变得凝滞。
上面的字迹是新郑宫里的馆阁体,那方鲜红的印玺,是大韩玉玺的印记。
这东西造不了假。
密诏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清清楚楚地要求靳黈配合秦军,绞杀赵括。
韩平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握着剑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帛书的最末尾。
“这里怎么回事?”韩平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最后一段字呢!为何被烧烂了?”
那卷帛书的底端,有一片焦黑的灼痕,将最后面的文字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韩咎眼底毫无波澜。
那上面原本写着“趁乱诛灭,旁支韩咎”。
来大营的路上,他亲自拿火折子将这八个字一点点灼烂。
想要让五万人深信不疑,就决不能让他们知道这密诏背后还有灭口王室的指令。
只有烧了,这份密诏才是一份纯粹的“降秦法旨”。
“昨夜帐内大乱,赵军推倒了炭盆放火烧帐。”
韩咎直视着韩平的眼睛,声音透着彻骨的冰冷,“靳将军拼死从火海中将密诏塞进我怀里,让我逃回大营稳住军心。这灼痕,就是那时候烧的。”
韩平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后一段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前面的大段文字,加上那方真真切切的玺印,已经彻底宣判了大韩骨气的死刑。
大王,真的把他们卖给了秦国。
“哐当。”
韩平手中的长剑掉落在木板上。
这位身经百战、连秦国人的重阵都敢带头冲锋的老将,双膝一软,跪倒在韩咎面前。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韩咎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平。
如此忠将为欺言恸哭,他心里苦啊。
就在韩咎以为大局已定,准备转身下达军令时,异变陡生。
跪在木板上的韩平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交织着骇人的血丝。
不!
就算这密诏是真的,五万大韩兄弟也绝不能去给秦狗当刀使!
哪怕背上抗旨不尊的死罪,哪怕把这竖子扣上假传王命的罪名,也要保住大韩的骨气!
韩平一把抓起地上的长剑,暴起发难,剑锋直刺韩咎心口。
“韩咎逆贼,篡改王诏,其罪当诛,众将士随我杀之!”
突如其来。
韩咎眼瞳微缩,心中慌乱一瞬。
他竟然连大王的密诏都不顾了!
他真的要杀我!
但仅仅只是那么一瞬,那股源自对新郑王座极度渴望的幽暗戾气,迅速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你挡了我的路,你挡了我成王的路。
韩咎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拔出腰间长剑,侧身避开刺来的剑锋,居高临下,对准韩平的脖颈挥剑劈下。
“噗嗤”一声闷响。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韩咎惨白的脸上,韩平的头颅滚落台阶,无头尸体抽搐两下,栽倒在雪地里。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旁支公子吓住了。
韩咎丢下卷刃的长剑,任由脸上的血水往下淌,那双眼睛里只剩下麻木的死寂。
“大王密诏在此,虎符在此!”
韩咎的声音犹如恶鬼啼哭。
“这是君命!抗命者,杀无赦!传我军令,全军拔营,把野王内城给我围起来!派人去轵邑,请武安君携兵入城!”
底下再无人敢出声,只有粗 重的喘息声在雪地里起伏。
不解、屈辱、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在五万人中蔓延。
甲片碰撞的沉重声响,伴随着一张张麻木而屈辱的脸庞,开始缓缓挪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