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五封信
寒风料峭，赵括披大氅立于城头。
他很满意。
小地图上。
代表韩咎的幽蓝色光点，孤身一人扎进了那片浩瀚的黄色海洋中。
几乎是瞬间，营地里出现了极其剧烈的波动。
黄色光点开始杂乱无章地冲撞、聚集。
赵括静静地看着，
他能想象到韩咎此刻正站在点将台上，挥舞着密诏，顶着无数的唾骂、质疑甚至暗箭。
韩咎必然要下令斩杀几个带头反抗的刺头，用最冷血的手段镇压兵变，强行把“降秦”的屎盆子扣在五万同袍的头上。
大约过了两炷香。
小地图上的黄色光点停止了剧烈的波动。
紧接着，以韩咎为中心，一圈圈的黄色光点开始缓慢变色，最终全部化作了与韩咎对比强烈的猩红血色。
五万红点。
成了。
这五万韩军，现在是真的对赵军生出了不死不休的敌意。
他们坚信赵军杀了靳黈，同时又接受了必须配合秦军围城的事实。
苏射看着城外韩军大营开始有条不紊地调动兵马，阵型竟然真的是朝着内城合围而来，整个人惊呆了。
“将军……那小子真成了？五万人，就这么听话地给咱们演戏？”
“演戏？”赵括嘴角勾起冷笑，“苏射，记住了，这世上最高明的骗 局，就是入局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骗人。”
他指着城外浩浩荡荡压过来的韩军方阵。
“这五万人，没有在演戏。他们现在恨不得生啖你我的血肉。若是韩军攻城，吩咐弓弩手，用真箭，照准了射。”
苏射听得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冷气。“真打？将军，那咱们这同盟……”
“只有让这五万人真的流血，真的死在咱们野王城头，四十里外的武安君，才会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
……
回到官署大堂。
可能是屋里太暖和的缘故，丫头正靠着桌案打瞌睡，听见脚步声骤然惊醒，刚要屈膝请罪，话头便被赵括拦下。
“替我研墨。”
“是。”丫头应声，快步走入偏室。
她取来青石砚、松烟墨丸与陶制水盂，又捏了支铜匙，一并捧回案前。
丫头挽起袖口，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往水盂里添了些清水，捏着墨丸在青石砚上细细研磨。
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散开。
赵括从案头抽出五张空白的绢帛，在平滑的木案上一字排开。
今天是十一月十六号，离开邯郸一个半月了。
得写五封信。
穿越到这个世界每次想写信时都会觉的奇怪，总有种想掏出来手机扒拉通讯录的冲动。
赵括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第一封信。
“臣括，沥血泣告大王：
“臣已于两日前，率大赵锐士踏破野王城门。
“野王，已归大赵版图。
“然，天不佑赵，人心叵测。韩国背信弃义，靳黈等贼子非但拒付十五万石军粮，更暗通强秦！昨夜，五万韩军临阵倒戈，封锁外城四门，将臣与万余将士困于内城。
“如今，野王城外，韩军五万，武安君白起之主力大军，更在距此不足四十里处虎视眈眈。秦韩三十万虎狼之师，欲将臣等困死孤城。
“臣在此立誓，纵然城破人亡，亦要让秦韩联军在野王城下流尽最后一滴血！
“臣括，叩首。”
赵括写完，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大王啊大王，可别怪我骗你。
韩咎手下那五万韩军确实围了内城，白起的主力也确实在四十里外。
这些都是真的。
我只不过是故意夸大成“三十万大军围城”。
让你在邯郸整天刁难我，也该我吓唬吓唬你赵王丹了。
这封信送回去，赵王必定暴跳如雷。
他为了保住十五大军，一定会压榨国库向野王运粮，同时也会派使臣去新郑给韩王施压。
韩王本来就不知道野王到底发生了什么，被赵国使节一吓，反而做实了韩王心中的野王大事已成。
同时新郑朝堂大乱，这就又给韩咎这边的“造反”提供了绝佳的外部压力。
他将第一封绢帛折好，放到手边，重新抽出一张。
第二封信。
“公孙兄亲启：
“野王城寒风砭骨，弟在此叩问兄长金安。
“弟有负兄长重托，虽已拿下野王，却陷绝境。韩国鼠辈，见利忘义，竟与虎狼之秦同流合污。如今三十万秦韩联军兵临城下，弟与万余大赵儿郎，已做必死之决意。
“弟一介武夫，死则死矣，唯恨韩国此等背信弃义之举，若天下人不知此事，天地难容！
“兄乃天下士林之泰斗，稷下学宫之魂骨。弟恳请兄长，将韩国通秦背盟之无耻行径，广布于学宫诸学子，传于邯郸街巷。
“天下士林，当有是非公断！愿兄长仗义执言，唤醒朝堂上下，以正天下视听。
“弟于野王城头，遥敬兄长。”
第三封信。
“牧弟：
“见字如面。
“长话短说，过几日邯郸城里可能会传出一些关于野王的骇人消息
“告诉娘和黎儿，尽在掌握，不必忧心。
“安心读你的圣贤书，家里的事多担待些。等这仗打完，大哥回去考较你的学问。若敢是拿些酸腐文章来糊弄，仔细你的皮。
“勿念。”
最后一张空白绢帛铺在案上。
赵括提着笔，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丫头在旁边静静地磨着墨，看着自家主君脸上的冷峻神色渐渐褪去，眼神变得有些柔软，甚至带着点迟疑。
赵括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隔着中衣、贴在皮肤上的小马玉符。
第四封信。
“云岚：
“我的公主殿下。
“野王这几日下了很大的雪，很冷。好在芈师来此教了我功夫，眼下我也不惧寒冷了。
“前日在野王发现了一株新苗，我给它取名叫土豆。
“你定未尝过。
“官署里照看田地的老妇人，她说那些苗被偎在土里，长得青翠喜人。等明年开春，大概能收不少。到时候带些回邯郸，亲手烤于你吃。
“这几日，邯郸城里可能会很乱。大王可能会发脾气，朝堂上可能会有许多关于我危在旦夕的折子。
“勿忧。
“我答应过你，会完完整整地回去。
“相信你赠我的小马，它时刻在我身上，护佑我安康。
“相信你的未来夫君。”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括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有些肉麻，但对于车缓马慢战国来说，正合适。
赵括看着最后一张空白布帛，这本该是最后一封信，但他并不知该送去哪里，便作罢吧。
“丫头。”赵括将四封信分别装进竹筒，用火漆封死。
“主君吩咐。”
“叫苏射进来。”
片刻后，苏射顶着一身寒气大步走入堂内。
“将军！”
“挑四个机灵斥候。”赵括将四个竹筒推到案沿，“告诉他们，把这四封信送回邯郸。分别交给大王、稷下学宫公孙启先生、我二弟赵牧，还有云岚公主。”
赵括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让铁匠营的人加把劲，明日天亮前，五千骑兵的马蹄铁，务必全数钉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