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白起
十一月十七号。
次日大早。
野王西北,四十里外,轵邑秦军大营。
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牛皮大帐上噼啪作响。
楼缓骑马赶了一夜,终于在此刻从新郑赶回轵邑大营。
他从马上滚下来,冲进帅帐,眉毛和胡子上全是冻结的冰碴,脸上洋溢狂喜。
“武安君!大喜!大喜啊!”
楼缓顾不上行礼,扑到巨大的沙盘前,声音激动发颤。
“新郑传来捷报!昨夜子时,韩军已在野王城内得手,烽火为信,赵括那竖子活该死无葬身之地!”
帅帐内。
白起一袭黑甲,满头白发随意地用木簪束着。
他正低头端详着沙盘上的野王城,手里捏着一根用来推演的木筹。
听到楼缓的呼喊,白起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方帅印,是他一个月前刚从咸阳接回来的。
长平一败,大王原本已经将他搁置。
若非王陵在落雁坡夜袭,被赵括未卜先知般近乎被歼灭,大王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他领兵。
那场夜袭败得太蹊跷。
王陵哭喊着军中有细作,甚至连王龁都信了。
咸阳宫里的那位君王何等精明。
暗中遣密谈调查半个月,秦军高层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什么赵国的高级暗鬼。
大王这才终于意识到,长平的惨败或许真不是他白起老迈昏庸,而是那个叫赵括的年轻人,实在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妖异。
能对付怪物的,只有怪物。
大王将帅印重新塞回他手里,用他顶替了野王城外久攻不下的王龁。
派谍子拿下野王守将冯阳的家眷是他白起下的令。
派楼缓离间韩王,同样是他白起布下的针对赵括的绝杀之局。
而此刻,楼缓已经成功游说韩王,大秦的军威逼迫韩国倒戈,让靳黈那五万韩军变成刺进赵括心窝的匕首。
这本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但现在,听到楼缓的捷报,白起心里却不安宁。
野王方向的动静太安静了,不像是成事的样子。
眼见白起迟迟不开口。
楼缓张口结舌,额头上隐隐渗出冷汗。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剧烈摩擦的哗啦声。
“报!”
一名秦军斥候挑开厚重的帐帘,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启禀武安君,野王方向来了一骑,自称是大韩公子咎的贴身护军,带有韩王密诏,求见武安君!”
白起眼皮微微一抬。
“带进来。”
不多时,两名魁梧的秦军锐士押着一个韩国 军使走进帐内。
那军使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冻得脸色发青,嘴唇直哆嗦。刚一进帐,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叩在毡毯上。
“下吏……叩见武安君!”
白起没有叫他起身,只是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韩国士卒,声音冷寒。
“靳黈呢?”
军使浑身一颤,抬起头时已是满眼泪水,声音悲愤。
“回武安君,靳将军他……殉国了!”
帐内几名秦军将领面色齐齐一变。
楼缓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发软,险些没站稳。
白起却面不改色,只是冷冷道:“讲。”
“昨夜子时,靳将军携公子咎赴赵括军帐赴宴,本欲依计行事,以摔杯为号将赵括生擒。谁知那赵括生性多疑,竟在帐外暗伏刀斧手!”
军使咽了口唾沫,急促地喘息着,继续道:“靳将军见势不妙,拼死掩护公子咎杀出重围。公子咎带着大王密诏和虎符逃回外城大营,连夜接管了五万大军。”
听到这里,白起将手中的木筹丢回沙盘,背负双手。
这便对上了。
赵括那小儿能在长平看穿王陵的夜袭,自然也能察觉到韩国五万大军入城的不对劲。靳黈见事情败露被迫提前发难,最终兵败被杀。
这很符合常理。
战场上从没有算无遗策的谋局,只有充满变数的厮杀。
白起凝视着沙盘上的野王城池,沉声道:“那团烽火,是谁点的?”
“是公子咎!”军使赶忙答道,“公子逃回大营后,立刻点燃烽火。如今公子咎已向全军宣读了大王联秦的密诏,五万大韩将士皆已倒戈。”
军使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凄厉。
“公子咎命五万大军扼守外城四门,将赵括及其万余亲卫困在野王内城。但赵军战力强悍,困兽犹斗,唯恐生变,恳请武安君速发大军,入城接管防务,共灭赵贼!”
帐内显得安静许多。
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楼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去额头的冷汗,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容。
“武安君,原来是虚惊一场!靳黈虽死,但韩咎那黄口小儿倒是机灵。如今赵括被困内城,成了瓮中之鳖,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白起在脑中迅速推演着当前的局势。
韩咎,没听说过此人……
靳黈一死,他竟有如此胆魄迅速接过五万大军的指挥权,面对赵括这种对手,将其困于内城……
韩国何时出了这等明珠?
白起坐回主座,指尖哒哒地叩击凭几。
他遣使求援、传报急讯,绝非因大胜,实则是心生怯意。
他怕镇不住麾下韩卒,更怕困守内城的赵括拼死反扑。
是以才迫不及待遣人前来求助,打算将这块难啃的硬骨头推给秦国。
我自带二十万秦军,另有王龁五万伏兵潜藏韩国腹地;若再借那五万韩军配合合围,三十万兵力层层布防,足可困死赵括,令其插翅难飞。
“将军?”王陵上前一步。
他见白起迟迟不语,拱手请示:
“韩军既然已经困住赵括,机不可失!末将请命,率营中四千精骑为先锋,半日之内疾驰四十里,直插野王城下,定能一举收拢残局!”
白起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王陵的话,依旧盯着沙盘,连搭理他的兴致都没有。
帐内气氛顿时一僵。
王陵悬在半空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一个年轻人站在白起侧后方,他叫卫烈,自长平之战一路被白起提拔为左将,深受白起重用。
卫烈微微上前一步,冲着王陵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王老将军勇武,末将佩服。只是将军久在军中,大概未曾细看今日这外头的地界。”
王陵闻言,下意识抬眼往帐外掀开的门帘缝隙处瞅了一眼。
外头风卷着雪粒子,地冻得跟生铁一样。
光顾着抢功,脑子一热竟忘了这茬!
四千精骑是还有,可这种冰碴子混着冻硬碎石的路,马蹄子哪受得了?
跑不到一半,马就得废一多半。
王陵老脸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刚要找个台阶下。
卫烈声音温和,缓缓道:
“眼下寒冬腊月,地冻得硬如石板,路上全是冰碴。咱大秦的战马,蹄底就那一层蹄壳,春夏里踩着泥土缓冲尚可。”
“若是让它们在这等硬地上狂奔四十里,跑不出十里,马的蹄甲就会崩裂起层。若是在冰面上打滑,马匹下死劲抠地,生生撕裂蹄甲,磨出血肉……”
“行了,卫将军!” 王陵沉着脸,一挥袖袍,截断了卫烈的话音。
他显的极不耐烦。
老夫不过是一时心急破局,顺嘴一说。
你倒好,顺杆爬上来当众给老夫上起课来了!
踩着老夫的脸面去武安君跟前卖乖,真当老夫带了一辈子兵,连马蹄子受不住冻土都不知道?
王陵冷哼一声,将头偏向一侧。
“本将不过是一时心忧战局,未及深思罢了。卫将军这通篇的养马经,还是留着去跟马夫说吧。”
“行了。”白起这才开口,压下两人的争执。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韩国 军使。
“回去告诉韩咎。”
“他既然拿着大韩的虎符,就该拿出点同盟的诚意。老夫给他一天时间。明日日落之前,让他率那五万韩军,给老夫猛攻野王内城。”
军使惊愕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
“武安君!内城城坚,赵军又是哀兵,若强攻,我大韩将士必将死伤惨重啊!”
“不死人,算什么投名状?”白起冷笑,“他韩咎若是连赵括的几颗牙都敲不下来,也配来请老夫的大军?”
他本就没指望韩军成事,派楼缓说服韩王,最重要的目的是避免他白起攻打野王时,赵括求援韩国,避免秦军被韩军袭扰,给了赵括败逃的间隙。
其次才是利用韩军背刺赵军,眼下虽背刺不成,但韩赵两军已经彻底决裂,赵括再无退路。
说罢,白起不再看那名绝望的军使,转而拔出腰间长剑,指向沙盘。
“王陵听令!”
“末将在!”王陵神色一肃。
白起沉声下令。
“斥候已经探明,野王内城促狭,赵括所带十五万大军大部均分布野王城外。命你率六万步卒,入夜前抵进野王城北门外五里处扎营,牵制野王城外赵军。”
“喏!”王陵大声应命。
“卫烈听令!”白起再喊。
“末将在!”
“你率左军十万,战车三百乘,压阵野王。”
白起眯起眼睛,目光如刃。
“你无需攻城,就在城外看着韩咎攻城即可,只要韩军没有流尽最后一滴血,你的兵就不许动一步!”
“喏!”卫烈领命!
王陵余光偷瞥卫烈一眼,他比卫烈早从军十几年,如今他只能领六万,只是牵制,卫烈领十万主攻野王,可见不公。
待众将领命散去,帐内再次恢复死寂。
楼缓缩在角落里,看着白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寒。
他原以为白起会趁机一举拿下野王,却没想到这杀神竟然如此狠毒。
这一次他几乎把韩王坑死了,以后可不能再去韩国了。
白起将长剑缓缓收回鞘中,目光深邃地盯着沙盘上代表野王的那个小土堆。
赵括啊赵括。
纵你有通天谋算,老夫也绝不会再踏入你的任何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