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歼灭
秦军换阵后的第二个时辰。
卫烈所站的战车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一名浑身是火的秦军弩兵惨叫着撞在车毂上,皮肉烤焦的浓烟直冲卫烈面门。
卫烈双手抠着轼木,指甲崩裂出血,浑然不觉。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球,看着后方高坡上如雨般倾泻的韩军羽箭,看着那些毫无防备的秦国弩兵被一排排钉死在泥水里。
怎么会这样?
韩咎那个没骨头的废物,他凭什么敢反?
城头上的赵军藉车正在疯狂抛射。
一罐接一罐的沸腾金汁砸进前锋密集的步卒阵列,凄厉的惨嚎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裹油火箭点燃了皮甲,前排的秦卒已经彻底失去建制,正像疯狗一样往回倒卷。
左边和后边全是结冰的沁水。
右边是堵死的韩军和燃着的大火。
没有退路。
没有两翼。
卫烈脸颊上的肌肉不规则地跳动着。
恐惧之后,是涌上脑门的暴怒与求生本能。
“不许退!”
卫烈一把抽出腰间长剑,一剑将爬上戎车企图躲避箭雨的溃兵劈下车辕。
“大秦锐士,死不旋踵!退一步也是死!”
他一把扯住身旁吓傻了的传令官,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吹号!弩兵调转方向,给本将射击高坡上的韩狗!后阵步卒举盾列阵,把辎重营的火扑灭!”
“战车营!不要管建制了,给我直接撞开人群,冲上高坡,碾碎那群韩国叛逆!”
苍凉的牛角号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勉强响起。
但卫烈的命令,在此刻的烂泥地里,不过是一纸空文。
原本挤在主力步卒后方的两万四千名弩兵,正处于最绝望的境地。
他们手里端着的是需要双脚蹬踏才能上弦的重弩,原本是对准城头方向。此时背后突遭韩军攒射,他们本能地想要调转身形还击。
但他们的重弩是专门用来扫荡城头守军的,装箭困难,发射缓慢。
一个弩兵刚转过身,还没有等他们重新绞紧弓弦,韩军的第二波羽箭已经居高临下地罩落。
没有大盾掩护的弩兵,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鹌鹑。
箭簇入肉的噗噗声密集得令人心颤。
成百上千的秦兵捂着咽喉和胸口倒下,尸体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还活着的人被尸体绊倒,在血水中绝望地胡乱蹬踹。
“将军!战车冲不起来啊!”副将半边身子插着两根羽箭,连滚带爬地扑到卫烈的车驾旁。
卫烈转眼望去,牙齿几乎咬碎。
百余乘战车卡在弩阵和中军步卒之间。
四周全都是乱窜的人头和乱舞的长戈。
四匹拉车的战马受了惊,在原地疯狂撅蹄嘶鸣。
车辕根本没有冲锋的空间,稍微一动,精铜包裹的车毂就碾碎了自家兵卒的脚踝。
一辆战车的御手试图强行挥鞭驱赶前方挡路的秦卒。
“让开!战车冲阵,挡路者死!”
前方几个被韩军射瞎了眼的秦卒根本听不见,盲目地往回挤。
战马一头撞在人群里,巨大的反作用力直接折断了车辕。
战车侧翻,庞大的车厢砸塌了五六个重甲兵,那名御手惨叫着被受惊的战马踩烂了胸腔。
整个战车营,在这片逼仄的死地里,成了一堆作茧自缚的废木头。
“将军!沁水冰面裂了!左翼的弟兄掉河里了!”
又一声绝望的哭喊传来。
卫烈看向左侧。
几百名被挤在边缘的秦兵,为了躲避城头的火箭和后方的冷箭,本能地想要往沁水河道上退避。
其他人见有人往冰面上逃跑,冰面未碎,也纷纷效仿,霎时间,无数人冲到冰面上,企图逃到对岸去。
但冰层根本承受不住几百名重甲步卒的重量。
咔嚓——
巨大的冰裂声。
大片大片的冰层轰然塌陷。
无数穿着沉重铁甲的秦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坠入刺骨的冰河中。
沉重的铠甲让他们连扑腾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沉底。
周围的人想要拉一把,却被冰面上光滑的斜角带着一起滑落深渊。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碎冰间荡漾。
前有沸屎火雨,右有倒戈毒箭,左有冰窟。
完了。
十万大军,全完了。
卫烈握剑的手剧烈哆嗦着。
他偏过头,望向正北面。
五里外,王陵的六万步卒就扎营在那边。
那是武安君留给这场战事的另一道锁,最重要的作用是牵制赵括留在野王城外的驻军。
也是用来防备这十万大军出现意外的后手。
往日里,卫烈连看都不愿多看王陵一眼。
一个靠资历熬上来的老朽,平日里只会吆五喝六的无脑请战,凭什么与他同殿称臣,甚至隐隐分庭抗礼。
卫烈将长剑摔在车板上。
他一把揪住战车木围上的铜环,指甲在上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把本将的大弓拿来。”卫烈喉咙里挤出粗哑的气音。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扑进车厢角落,扒开几具秦卒的尸体,扯出一张黑漆大弓,双手高举递到卫烈身前。
卫烈一把抓过长弓。
他左手持弓,右手探向腰间特制的皮革箭囊,摸索片刻,拔出了一支通体涂满朱漆、箭簇镂空的特制长箭。
拿到这支箭的时候,卫烈两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
向王陵求援。
这比打碎他满口牙齿和着血吞下去还要令他恶心。
但他看着战车下方已经被踩成肉泥的持旗手,看着那些为了躲避火雨而不断被同袍挤 进冰河里的黑甲步卒,听着满坑满谷惨绝人寰的嚎叫声。
卫烈深吸一口气,冻得发僵的手指扣紧弓弦。
双臂发力,大弓被缓缓拉开,弓臂发出嘎吱声。
他仰起头,充血的眼球紧盯着灰蒙蒙的天际。
手指松开。
朱漆长箭破空而起。
狂风灌入镂空的箭簇,激发出极其尖锐刺耳的厉啸,这啸音穿透了漫天飞雪,盖过战场上的惨叫,直刺铅灰色的苍穹。
刺耳的响箭声在野王城外的上空盘旋,经久不息。
射完这一箭,卫烈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双膝一软,半跪在车厢的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只要王陵带兵从北面压过来,从外围撕开韩军的包围圈,这十万人就还有救。
他撑着木板,努力抬起头,期盼着北面传来回应的号角声。
二十息后,同样的响箭声于北方升空。
卫烈半跪在车板上,原本涣散的瞳孔聚起一丝亮光。
他双手按着满是血污的木板,拼命想要站起身。
“将军!王老将军有回应了!”一个校尉连滚带爬地扒着车沿,指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嗓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卫烈仰起头,双眼钉在那道撕开风雪的声音上。
眼神却愈发疑惑……
不对。
王陵为何回我一支响箭?
若是相应我的求援信号,他应该是吹响号角或者回一发火羽箭才对呀……
这支朱漆鸣镝是中军主将专属的特级信号箭,只有在主营面临倾覆之险、生死存亡之际才会击发!
那王陵竟在向我求援!
卫烈撑在木板上的双手骤然打滑,下巴重重磕在木围的铜棱上,磕掉了一颗门牙。
但他似是感觉不到痛,只是张大着嘴,呆呆的眯着眼去寻找天边可能存在的红芒。
确定了,不是火羽箭……
天边发射的确实是鸣镝……
王陵手里捏着六万大军,武安君给他的任务只是牵制城外赵军,他对我求个甚援?!
校尉自然懂那鸣镝意味着什么。
他脸上的狂喜如同被冻住一般凝固了,他瘫坐在混着碎肉的血水里,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
“王将军也遇袭了……没人来救咱们了……”
战车下方,原本还在苦苦支撑、企图结阵自保的秦军将士们,同样听出了那第二声响箭的意味。
“北营出事了!”
“六万人折了!秦国败了!”
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在这第二声响箭的尖啸中彻底溃散。
最后一批还在抵抗韩军箭雨的秦军盾兵,直接扔掉手里的大盾,丢下兵器,像没头苍蝇一样扎进已经满是窟窿的沁水河道。
冰面承受不住如此密集的踩踏,大面积塌陷。
数不清的黑甲步卒连同兵器一起坠入冰窟,互相拖拽着沉入水底,连挣扎的水花都翻不起来。
……
野王西城楼上。
赵括仰头看着北方天际消散的红芒。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轻笑出声。
“你以为王陵现在还救得了你么?”
他目光越过城外攒动的人头,锁定了下方烂泥地里那辆最高大、最显眼的战车。
“把重弩对准那里。”赵括敲了敲垛口,然后指了个方向。
几名光膀子的赵军力士推着一架重型床弩靠向墙沿。
木轮碾过地上的冰碴,停在垛口正中。
两名士卒绞紧机括,将一根婴儿小臂粗细的重矢架在凹槽里。
赵括接过亲兵递来的火把,将火苗凑到箭头上。
浸透火油的麻布腾地燃起火焰,火光映照在赵括毫无波澜的脸上。
“瞄准那个主将大旗底下的人。”赵括退后半步,让出射击位。
“一军主将,总得给他个体面。”
负责击发的校尉趴在弩架上,眯起左眼,视线顺着燃烧的重矢,锁定了下方那辆戎车。
城下。
卫烈似有所感。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城头。
视线穿过飞雪,直直对上了一抹耀眼的火光。
木槌高高扬起,重重砸下。
砰!
粗壮的弓弦爆发出沉雷般的闷响。
燃烧的重矢撕裂风雪,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刺眼的火线,带着令人胆寒的破空声呼啸而坠。
卫烈没有躲避,他张大着嘴巴,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焰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嗤。
利器破开重甲的沉闷声响起。
婴儿小臂粗细的重矢直接贯穿了卫烈的胸膛,强悍的惯性带着他的躯体向后仰倒,将他整个人钉穿在战车的车板上。
火油顺着裂开的甲片缝隙流淌而入,烈焰腾地一下窜起半人高,将他包入火团之中。
卫烈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血沫顺着嘴角不断涌出。
他艰难地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指节向着头顶那面秦军主将大旗探去。
咔嚓一声脆响。
粗壮的旗杆被重矢的余波扫断,从中断裂开来。
那面绣着玄鸟图腾的主将大旗直挺挺地砸下,一头栽进戎车下方翻滚着血水与碎肉的烂泥里。
几名奔逃的溃兵踩过旗面,将那黑色的玄鸟图腾踩得辨不出模样。
主将倒了,大旗断了。
“将军死了!”
“旗倒了!”
秦兵大阵中响起凄厉的哭嚎。
前排的步卒丢掉手中大盾,双手抱头往后挤。
后排的弩兵扔下重弩,拼命往沁水冰面上爬。
一名什长在泥水里滑倒,刚张开嘴呼救,十几只裹着铁皮的战靴便接连踏过他的脊背和后脑。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便塌陷下去。
沁水河道上,冰层发出的破裂声连绵不绝。
无数黑甲士卒犹如熟透的落果般坠入刺骨的冰河。
水面上漂浮的全是冻僵的死尸,后来者踩着同袍的尸体往对岸爬,转眼又被身后落水的人拽进水底。
……
西南高坡上。
韩咎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凸 起,他俯视着下方溃不成军、自相践踏的秦国大军。
“将军,秦将死了!大旗倒了!”横肉校尉满脸是血,嗓子已经喊劈了音。
韩咎拔出腰间长剑,指向高坡下方。
“放箭。”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
四万韩军沉默着拉弓、放手。
一排排密集的箭雨犹如割麦子的镰刀,将那些企图爬上高坡逃命的秦军连片放倒在半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