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后方线报
同一时刻。
野王城北门外五里,轵邑方向的秦军北营。
王陵站在营垒的望楼上,须发皆张。
他双手抓着被砍出数道缺口的木栏,两颊的肌肉一下接一下地跳动。
营盘外,漫山遍野全是不顾死活往上扑的赵军步卒。
严寒冬日。
赵茄身披烂甲,手里提着一把卷刃的环首大刀,领着亲卫走在冲锋方阵的最前头。
他胸口横着一道狰狞刀伤,鲜血糊了半截身子,但他就像不知道疼一样,只是一味地往前撞。
“压上去!赵将军有令,只要秦军敢退一步,就咬下他们一块肉!”
赵军的战鼓擂得震天响。
王陵看着那些顶着箭雨往拒马上撞的赵军,脸色铁青。
这根本不是诱敌,更不是牵制。
这城外六万赵军就像一群疯狗,从一接触开始就在拿命换命。
他转头看向南边野王城的方向,那里天空被大火映得通红,卫烈的十万大军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在刚刚,他看见了那边射来的求援响箭。
他就是想不明白,赵军一共就这些人,他这边用六万秦军牵制六万赵军,卫烈那边攻城能攻出什么篓子来。
一座孤城区区两万余众守军,还能让逼死十万主力大军不成?
况且卫烈那边还有五万韩军辅助……
但卫烈总归是求援了,他王陵就算有心去救,也无力分兵啊。
赵军冲的太猛,若是他敢指挥秦军后撤,把后背留给这群凶猛的赵军,他都不敢想是什么后果,实在分不出半分兵力。
所以他只能在这边也放出求援响箭,目的是给卫烈一个背水一战的决心。
若是卫烈能分兵来解围,哪怕只来两万人,也能帮他稳住营垒的侧翼。
“报!”
一骑秦军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上望楼。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边哭边说。
“老将军!南边……南边卫将军的大旗,倒了!”
王陵转过头,一张老脸颊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斥候的甲片,将对方半提起来。
“放屁!十万大秦锐士,就算排着队让城里那两万赵军砍,三天三夜也砍不完!”
斥候胆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王陵拔刀。
“乱我军心,你找死!”
斥候满脸眼泪鼻涕,拼命摇头。
“将……将军,千真万确!”
“卫烈手里有十万人,还有五万韩军助阵,怎么可能倒旗!”王陵把刀架在斥候脖子上,呵斥嘶吼。
斥候这时才终于组织完成语言。
“韩军反了!”
“那五万人韩军,把卫将军的十万大军堵在了西门外的壕沟里!城头上泼金汁砸火石,韩军在后头放冷箭……”
“卫将军被城头的重弩钉死在战车上了!十万人炸营,都在往冰河里跳啊!”
架在斥候脖子上的长剑霎时间顿住。
剑刃上的寒芒在斥候脖颈之间剧烈颤抖。
当啷——
长剑砸在地上。
被揪着甲片的斥候跌坐,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王陵缓缓抬头。
他挂着僵硬面皮,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南边那片被大火映红的天际。
营墙外震天的战鼓声、刀剑劈砍肉体的闷响、士卒濒死的惨叫,在此刻仿佛全都被隔绝在了望楼之外。
他耳边只剩下阵阵尖锐刺耳的嗡鸣。
韩军反了?
武安君亲自布的局,韩王亲自盖了王印的密诏,靳黈带的韩国腹地精兵。
他们凭什么要反?怎么敢反的?
对!
是赵括!
一定是赵括!
赵括那黄口小儿,拿什么让五万韩军调转了刀口?!
十万大秦左军主力,连第一天都没撑过去?
王陵的右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望楼的粗木立柱上,震得顶棚的积雪簌簌落下,砸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野王南边那片红彤彤的天底下,隐隐飘起一股诡异的黄黑色浓烟。借着寒风,他似乎能闻到空气中夹杂的皮肉焦臭味。
真没了。
十万人,就这么被一座孤城生吞了。
“杀秦狗!”
“咬死他们!”
望楼下方,赵军的战鼓再次拔高。
赵茄踩着同袍垒成的小尸山,一刀将营墙上的一名秦军什长连头带肩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拒马上,不多时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负责防守前营的校尉连滚带爬地冲到望楼下方,仰着头嘶吼,嗓音全是绝望。
“王老将军!前营快顶不住了!赵军全疯了,他们根本不要命!”
王陵低下头,瞳孔涣散。
我……我又败了……
从长平之战被王龁换将,到落雁坡被赵括夜袭,再到今天……
南边的十万主力已经没了。
只要野王城外的韩军腾出手来,顺着沁水河道往北一压,他这六万人就是别人案板上的活肉。
退?往哪退?
四十里外才是武安君的轵邑大营。
大军只要敢转身,背后这群疯狗一样的赵军马上就能扑上来把他们撕碎。
求援轵邑?
轵邑守军上将军只留了四万,来了也没用。
上将军……
王陵半张着嘴,抬眼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冷雪飘落在他的脸上融化,两行泪扫过面庞。
六万大军回不去了……
我对不起你啊,上将军!
他弯下腰,枯瘦的手指扣住地上的剑柄,将长剑重新捡了起来。
“传将令。”
王陵双手拄着剑,剑尖杵在木板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斩断望楼梯道,拆毁后营辕门。”
他扫视着下方正在死战的秦国将士,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涌起一抹死气。
“告诉全军,没有退路了,就地死战!”
话音刚落,望楼下方还未被完全砍断的木梯处,突然传来一阵不似人声的嘶哑吼叫。
“让开!滚开!八百里加急军令!”
一名浑身裹满黄泥的秦军斥候,像个在泥坑里滚拉出来的血葫芦,手脚并用地从木梯上翻上望楼。
他连站都站不稳,双膝一软,一头栽倒在王陵脚边,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
“报……”
王陵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一脚踹在斥候的肩膀上,将他踹得在木板上滚了半圈。
“没听见老夫的将令?!”
王陵双手握着剑柄,剑尖几乎戳进斥候的鼻梁,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还报什么报!拿上你的刀,给老夫滚下去死战!”
斥候顾不上肩膀的剧痛,拼命往回爬,一把抱住王陵的战靴。
“不是前线……老将军!小人不是前营的!”他嗓子里仿佛吞了一把粗砂,“小人是从轵邑来的!”
王陵握剑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他低下头,布满沟壑的脸皮抽搐一下。
轵邑?
武安君坐镇的中军大帐,粮草堆积如山的大后方,四十里外固若金汤的轵邑?
这个时候,武安君怎么会往前线派斥候?
王陵的目光顺着斥候的头顶寸寸下移,扫过他剧烈痉挛的双腿,最后落在那双被烂泥和碎冰裹满、鞋底已经完全磨透的麻鞋上。
“从轵邑到野王,足足四十里之遥。”
王陵剑锋一转,直接压在了斥候的侧颈上,割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你的马呢?你是敌军派来的奸细,敢在这里假传军情!”
“老将军!”
斥候扬起脖子,任由剑锋割破皮肉,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冲出两条沟壑。
“小人为了尽快赶到野王,带了两匹最好的快马逃出轵邑……”
“一匹狂奔了二十里,马蹄骨肉全都磨烂了,活生生跪死在道上!小人换乘另一匹又跑了十余里,那马也吐白沫死了……”
“最后这十来里……小人……小人是徒步跑来的呀!”
王陵的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
跑废了两匹驿马?
还有那个字。
逃?
什么叫逃出轵邑?
武安君的大营里,谁能逼得一个报信的斥候用“逃”这个字?!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门,王陵后颈的汗毛不受控制地根根倒竖。
“你说清楚。”王陵的声音有些发飘,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握剑的手指在发抖,“轵邑怎么了?”
斥候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将带血的额头砸在满是冰碴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老将军!轵邑出事了!”
“武安君派末将来寻您与卫烈将军,命你们即刻带兵回防!”
斥候一把揪住王陵的袍角,嚎啕大哭。
“末将本想先去寻卫将军,可不知怎的卫将军那边被团团围住,末将不敢过去过去……只能来求您了!”
“老将军,求求您,快带兵回轵邑,救救上将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