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杀局
十一月十八。
天色刚蒙蒙亮。
轵邑城北十里外的旷野上,寒风卷着地上的雪沫贴着硬邦邦的冻土乱窜。
白起披着厚重大氅,站在由原木搭建的高耸望楼上,双手按着结了一层白霜的木栏。
卫烈和王陵的大军昨晚就应该到野王城下,这个时辰也该开战了。
哼,赵括小儿定不会安然领死,不知他还会耍什么阴谋诡计……
张望四野。
轵邑虽不是什么坚城,但也算是大秦域内的前沿军事阵地。
外城是一圈塌了半边的夯土残堡,塞不下四万中军和供应前线大军的如山粮草。
这座中军大营,实际上是铺在轵邑城外平坦无遮的旷野上。
时值隆冬,地冻如铁。
冻土难以抛开去挖拒马深沟,只有一圈粗木桩围着勉强作为壁垒。
白起思虑。
压根也没必要挖拒马沟,谁家将领隆冬腊月派骑兵冲锋啊?
他盯着正北方灰白色的地平线。
忽然,那里正涌起一条蠕动的黑线。
他眯起老眼。
急促的马蹄声在望楼下停住,斥候顺着木梯跑上来,单膝磕在木板上。
“禀上将军!正北方发现赵军步卒!正急行军朝我大营扑来,距此已不足五里!”
楼缓站在白起侧后方,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双手猛地拢进袖子里。
“赵军?哪来的赵军?赵括在野王城外一共就那么点兵力,王陵的六万大军不是在牵制他们吗!”
白起没有看楼缓,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盯着那条越来越粗的黑线。
“多少人?”
“回上将军,漫山遍野全是没有打出将旗的步卒,看方阵规模,约莫两万人!”
白起按在木栏上的手指敲击了两下。
“当年齐人伐大梁以解邯郸之危的旧计,谓之曰:‘攻其国都,逼敌回援’,这是赵括仿当年孙膑救赵之策。”
白起嘴角扯出冷笑。
这就是你的杀招?
楼缓凑上前,嗓音发颤。
“上将军,两万人敢来冲武安君的中军大帐,这赵括莫非是走投无路,疯了不成?”
白起转过身。
“他是想逼老夫调前线大军回援。”
他的目光扫过营盘中早已披甲执锐、严阵以待的秦国锐士。
“区区两万,赵括小儿,赢了老夫一次,就小看老夫了。”
“传将令。”
“命前军校尉率三万步卒出营,依营墙结成半月阵。放他们过来,左右两翼包抄,一口吞掉这群赵狗!”
身旁的副将抱拳领命,正要退下,白起长剑一横,拦住他的去路。
“慢着。”
白起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拧。
“中军那一万重甲步卒,守在粮仓与内营营门前,一步也不许退。没有老夫的军令,哪怕前营的三万人死绝了,那一万人也不许动。”
“喏!”
沉闷的牛角号声在轵邑大营上空荡开。
三万秦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出营门,前排大盾砸进冻土,后排长戈如林,在一里外的雪原上拉开一道巨大的半月形铁壁。
……
旷野上。
许历走在两万赵军的最前头。
为了迷惑秦军,他也没有骑马,手里竖着一柄长戟,嘴里呼出一口重白气。
四十里的急行军,让所有赵军士卒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铁甲下的内衫早已被热汗浸透,又被寒风吹得冰凉。
许历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道森严的黑色铁壁。
三万人。
白起早就料到会有劫营,连阵型都提前摆好了,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而且,秦军的营盘深处静悄悄的,根本看不到其他兵马调动的迹象。
主君猜得没错,白起这老贼太谨慎了。
三万人结阵迎敌,营里绝对还藏着看家的底牌。
如果不把白起营里那一万人逼出来,苏射那五千骑兵一旦冲出来,就会撞在秦军以逸待劳的防线上,五千人精骑难以有所作为。
只有以自身为饵,以这两万士卒为饵,才能刁起白起老贼的胃口。
“前阵!散开!”
许历举起长戟,怒吼声撕裂了风雪。
“所有人,给老子往秦军的中军大旗那儿撞!”
临近大营,两万赵军只是简单整队,冲势更猛,前锋部队一头扎进秦军阵列。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瞬间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赵国死士,直接被秦军三丈长的长戈捅穿了胸膛和腹部。
谁都不退。
一名赵军什长被两杆长戈贯穿了肺腑,他满嘴喷着血沫,拔出腰间短刀一刀刺进秦人眼睛里,然后双手死死攥住秦军的戈杆,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往自己怀里猛拽。
“踩着老子!过去!”他从喉咙里挤出最后的嘶吼。
后方的赵军士卒双眼赤红,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踩着同袍还在抽搐的脊背和肩膀,纵身跃入秦军的大盾后方,挥刀砍向秦兵的脖颈。
断肢横飞,鲜血瞬间融化了地上的冰层,将那片雪原浇成了一片泥泞的暗红。
许历一戟荡开迎面刺来的长矛,戟末锥刺一抹,割开了一名秦兵的喉咙。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流进眼睛里,杀得他视线一片血红。
“杀!”许历用长戟指着秦军阵后那面高高飘扬的黑色玄鸟大旗。
“杀穿他们!”
两万赵军完全放弃了防御,他们用身体去堵秦军的戈矛,用牙齿去咬秦兵的耳朵。
秦军的半月阵原本是为了包抄,但在赵军这种不要命的中央突破下,前阵的盾墙竟然被生生撞凹进去了十几步。
望楼上。
楼缓吓得接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木栏边缘。
他脸色煞白,指着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
“疯了……全疯了……上将军,他们根本不是来佯攻牵制的!这群赵狗是来同归于尽的!”
白起眼底涌出罕见的惊疑。
这是何等士气?
下方那两万人,根本没有任何战法可言,完全是用命冲锋。
秦军左翼的一个千人方阵,竟然被一群悍不畏死的赵军死士硬生生啃出了一个缺口。
几百个浑身是血的赵兵顺着缺口涌进去,直奔秦军的营门袭来。
哪怕他们很快就被涌上来的秦国长矛手捅成马蜂窝,但后续的赵军依旧前仆后继地往那个缺口里填。
白起花白的胡须抖动了两下。
难道?
赵括是真的想用这两万人,强行突破老夫轵邑防线?
他想凭这两万条烂命,换掉老夫的后方辎重和大营!
“报——”
一名前军校尉满身血污地跑上望楼,声音凄厉。
“上将军!左翼快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