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掠营
白起眉头微皱。
他盯着在秦军阵列中左冲右突、身上已经插着两根流矢的赵军主将许历。
那面赵字大旗,距离秦军的大营寨门,已经不足一百步。
白起松开抓着木栏的手,猛地一挥黑色大氅。
“想吃掉老夫的中军?赵括,你的胃口太大了!”
他拔出长剑,剑尖直指下方还在苦战的赵军。
“传令内营!一万重甲步卒,分出三千,压上去!”
白起剑锋下压,直指左翼那个正在往外渗血的兵阵缺口。
“堵住那里,把陷进阵里的赵兵剁碎!”
中军内营原本是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王八。
一万名重甲步卒肩挨着肩,手里半人高的大盾如鱼鳞般咬合,将通往粮仓和主帅大帐的各处通道封堵得如同铜墙铁壁。
步卒方阵与少量拒马、营墙浑然一体,但随着白起将令传下,沉闷的战鼓声在内营响起。
紧闭的内营左侧寨门被几名力士推开。
三千名重甲步卒从铁壁中剥离出来,提着重戟和大盾,踏着整齐的步伐涌出营门,朝着左翼的缺口填补过去。
原本浑然一体的万名重甲防线,因为这三千人的抽离,阵型被迫拉扯变动。
余下的七千人必须重新散开,去填补同袍离开后留下的空当。
那道原本密不透风的铁甲城墙,在寨门大开、阵形横移的这一刻,赫然扯出了一道长达数十步的松散缺口。
白起立在望楼上,看着三千重甲步卒接战。
只要半炷香。
这三千生力军就能把突进来的赵兵屠戮殆尽,余下的七千人也足以在寨门后重新把防线焊死。
哪怕赵括全军压上,面对七千重甲,也休想越雷池半步。
营外战场。
许历捂着贯穿左肩的箭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苦笑两声,又是这条胳膊,这回去了不知道又得吊多久。
许历抬起头,透过漫天飞舞的雪沫,死盯住那扇大开的内营寨门,以及正在从营门里涌出来的那三千个铁罐头。
他干裂的嘴唇忽然向两边扯开,连带着脸上的血污挤出一个狰狞的笑。
出来了!
又出来人了!
看他们的甲式,定是守护中军的重甲精兵!
许历拔出腰间最后一柄防身的短刀,指向那三千重甲兵。
“弟兄们!”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却拼尽全力压过了四周的厮杀。
“撑住!撑一炷香,咱们就胜利啦!”
许历命令亲兵拉起长弓,他亲自将一柄响箭搭上弓弦。
亲兵拉满弓背,松开手指。
尖锐的哨音撕裂了战场上空的风雪,直刺灰暗的苍穹。
听闻响箭破空。
残存的赵军士卒早已经杀红了眼。
他们根本不去管正面刺来的短刃戈矛,成百上千个血人丢掉长兵器,拔出砍刀,像疯狗一样扑向那刚刚涌出营门的三千重甲兵。
有人被大盾撞翻,便顺势抱住秦兵的大腿一口咬在甲片缝隙的皮肉上。
整个左翼的缺口彻底搅成了一锅血肉泥潭,生生将这三千重甲兵卡在了营门之外,让他们进退不得,营门更是无法闭合。
许历抬头看向那耸立望楼,他知道那个人,就站在里面,看着自己带着两万人送死。
望楼上。
白起右眼皮狂跳。
那声尖锐的镝鸣盖过了四周的战鼓声。
他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目光追着那支在半空中拉出长长尾音的响箭。
响箭?
这个时候放响箭?
那两万赵军已经被前军切成了一段段碎块,阵型全无,死伤近半,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在营门口挣扎。
这是在给谁传信?
赵军主力在野王城下被王陵拖住,卫烈又堵住了野王城门,赵国绝不可能再凭空变出一支兵马来。
除非……
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顺着白起的脊椎骨直往上窜。
他原本笃定的眼神开始剧烈晃动,呼吸变得急促。
这两万人不是为了强冲辎重。
他们全是诱饵!为了逼老夫调开中军打开营门的诱饵!
“看哪!快看那边!”楼缓忽然尖声叫喊起来,指着正东方的雪野,双腿发软。
风雪呼啸。
终于!
五千名赵国精骑犹如从雪地里钻出的鬼魅,冲上旷野。
战马嘶鸣。
旷野上,那些秦军外围的游动哨卒听到动静,转头看去,全都如同泥塑般呆立在风雪中。
骑兵?
大冬天的冰封冻土,马蹄踩在上面要么打滑断腿,要么磨烂蹄子。
冰地上怎么可能跑得起骑兵?
但视线中,那五千匹战马不仅跨越荒野,跑来了轵邑,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铛!铛!铛!
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彻雪原。
五千匹战马装备着赵括针对冻土改良后的铁蹄,如同无数把铁凿,直接凿碎地面的坚冰,吃进冻土之中。
每次蹬踏,掌钉嵌入冻土,不仅不会打滑,反而借着抓地力爆发出更加骇人的冲 刺速度。
望楼上。
白起花白的须发被寒风吹得倒飞而起。
他猛地扑到木栏前,上半身探出栏杆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老眼,头一次暴突得几乎要瞪出眼眶。
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一场闷雷,贴着地皮滚滚而来。
“骑兵……”楼缓双腿发软,直接跪伏在木板上,牙齿打着颤,“冰地上……怎么会有骑兵……”
白起双手抠着粗糙的木纹,指甲崩裂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他懂了。
赵括用两万人不要命的冲锋,根本不是什么‘攻其国都,逼敌回援’之计,就是为了以自身为饵,让他分出中军守卫去吞掉冲锋陷阵的赵军。
只要他分兵,那一万重甲组成的完美防线就会因为拉扯而露出破绽。
步卒在冰原上跑动极慢,哪怕防线出现十几步的缺口,对全速冲锋的战马来说,只需要几息时间就能洞穿!
原来又是老夫轻视了赵括!
老夫又中计了!
“关门——”
白起扯着嗓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咆哮,剑指中军大营。
“后阵迎敌!挡住他们!”
但来不及了。
五千精骑在平坦的冻土上将速度拉到了极致。
外围的秦军步卒阵列全在应对正前方拼死冲杀的许历部,根本来不及调转三丈长的长戈。
苏射一马当先,长刀借着马匹的恐怖冲力,他踩稳马镫,站立起身,挥舞厚背长柄大砍刀,直接将一名试图转身阻挡的秦军校尉连人带盾劈飞出去。
五千匹钉着马蹄铁的战马,犹如一柄滚烫的尖刀捅进冻猪油,顺着秦兵阵列被拉扯拉薄的间隙,摧枯拉朽般切了进去。
内营寨门处。
那余下的七千重甲兵正举着大盾,试图横移过去封堵营门。
战马掀起狂风呼啸而至。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匹战马直接撞上了半拢的寨门和尚未结阵的重甲兵。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碎裂声炸响。
重甲步卒被连人带盾撞得倒飞入营区,沉重的铁甲在骑兵的冲击力面前失去了所有的防护意义。
战马踩碎了倒地秦兵的胸膛,铁马蹄蹚着血水,直接洞穿了那道白起认为绝不可能被攻破的缺口。
苏射策马冲过残破的内营寨门,一眼就看到了前方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以及更远处那座高耸的望楼。
“点火!”
苏射高举长刀,怒吼响彻秦军大营。
“烧光他们的粮草!活捉白起老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