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六十里
那校尉暴喝如雷,手中长戟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锐啸,横扫而出。
“铛”的一声巨响,当先一名赵国骑兵连人带刀被砸得凌空飞起,胸骨塌陷,落地便没了生息。
紧接着,那校尉长戟顺势一突,戟尖如毒蛇吐信,接连贯穿了两名赵骑的咽喉。
又一名赵骑的大刀当头劈下,校尉双手横举长戟硬架一记,火星四溅。
他侧身避开刀锋,反手拔出腰间短剑,直接扎进了对方战马的眼睛。
战马惨嘶倾覆,将马背上的赵军狠狠压在身下。
不过数息,四名赵军连人带马横死当场。
周围的赵军骑兵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拉扯缰绳,竟一时无人敢上前。
“闪开!”
一声暴喝从后方炸响。
苏射策马狂奔而至。
他双眼死死盯着那名秦军校尉,在两马相距不足两丈时,苏射双脚猛蹬马镫,整个人犹如一只展翅的大 鸟般从马背上腾空跃起。
半空中,他双手握紧厚背大砍刀,腰腹扭转,借着下坠的千钧之势,一招力劈华山当头斩下。
秦军校尉大喝一声,双手举起青铜长戟格挡。
咔嚓——
青铜杆应声断裂。
厚重的大砍刀余势不减,自校尉的左肩劈入,摧枯拉朽切开皮甲与肋骨,一路斜劈到右侧腰际。
大片粘稠的鲜血泼洒在冰面上,校尉的半截身躯重重砸落。
苏射双脚落地,在冰面上滑出两步稳住身形。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而是抬眼望向前方。
满地都是滑倒的秦军战马,那些没死的秦兵正拼命挥舞兵器,与赵军死死纠缠。
这群死士的战力极其恐怖,若是一路硬杀过去,赵军即便能赢,也会被拖死脚步。
突然。
苏射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冰面上那一溜点点滴滴的殷红血迹上。
秦军战马的蹄子,有些已经磨破了。
苏射扯起嘴角,翻身跨上亲兵牵来的战马。
“传令!不用跟断后的死士硬拼!”苏射扬起大刀,“他们的马没有铁蹄,跑不了多久!散开阵型,像赶狗一样跟着他们!等他们的马废了,咱们活捉白起!”
“活捉白起!”赵军欢呼鼓舞。
赵军精骑再次冲击,宛如附骨之疽般紧紧跟在秦军后方,时不时射出一阵箭雨,逼迫秦军催马狂奔。
随着距离拉长,秦军战马的磨损愈发严重。
……
逃亡十余里。
白起骑在马背上,只觉得身下的战马每一次落地都在痛苦地颤抖。
马蹄磨到了肉,沿途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长串殷红的点点血迹。
他身下马匹速度越来越慢,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粗喘。
身旁的一名秦军校尉勒住缰绳,翻身跳下马背。
他把自己的耐力稍好、或是运气稍好的战马的缰绳塞进白起手里。
“上将军,换马。”
白起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这名校尉一眼。
他干脆利落地翻身换上新马,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向西狂奔。
那名失去战马的校尉握紧手中的青铜剑,孤身面向后方五千追兵。
他一言不发,像一尊泥塑般立在风雪中。
所谓,断后。
赵军骑兵如潮水般涌过,一抹刀光闪过,校尉的头颅冲天而起,身躯被无数铁蹄踩成肉泥。
这就够了,他替上将军挡了赵人一息。
三十里。
四十里。
不断有秦军战马双蹄磨烂,哀鸣倒地。
赵国骑兵不紧不慢地吊在后方百步之外。
苏射在马背上,紧盯着前方的秦军阵型。
队伍中,不断有秦军将领跳下还能跑的战马,将缰绳塞给中间一个穿着普通小兵皮甲的老头。
随后,那些失去战马的秦将便拔出短剑,默默转身,挡在风雪中,替那个老头争取一息的时间。
苏射握紧了刀柄。
那便是白起了。
沿途的雪原上,铺满了四千秦国轻骑兵残破的尸首和倒毙的战马。
狂奔六十里。
夕阳西下,风雪停歇。
白起身下最后一匹好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前膝重重跪倒在冻土上。
它的四只蹄子已经磨成了血肉模糊的骨茬,再也站不起来了。
白起被摔在冻土上,滚了两圈。
五百名一直护卫在侧的秦军亲卫立刻围拢过来,他们举起半人高的皮盾,将这位大秦武安君紧紧护在核心,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
四千掩护的轻骑兵,沿途损耗殆尽,只剩下这最后的五百人。
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苏射带领的五千赵国精骑在前方百步外勒住缰绳,战马打着响鼻,白气成片喷涌。
赵军呈扇形散开,将这区区五百人的秦军残阵合围在中央。
六十里的驱赶、追逐,赵军的战马虽然疲惫,但有了马蹄铁的保护,主力编制尚且完好。
苏射提着仍在滴血的厚背大砍刀,策马缓缓上前。
他看着被皮盾护在中间的那个穿着普通步卒皮甲、须发皆白的老人,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剧烈燃烧。
六十里。
他一路踩着秦军的尸骨追了六十里,终于把这条天下最大的鱼逼到了绝境。
快了……只剩五百人了!
砍下这颗脑袋,我苏射的名字就能刻在赵国太庙的石头上!
武安君又怎样?
人屠又怎样?
今天还不是像条老狗一样被老子撵着跑了六十里!
苏射咽了口唾沫。
“武安君。”他手中大刀遥指圆阵,声音因极度兴奋而微微发哑,“你跑不动了。”
皮盾散开一条缝隙。
白起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冰碴与泥土,缓步走到阵前。
他没有看苏射那指着自己的刀尖,也没有看周围那些装备精良、虎视眈眈的赵国骑兵。
白起微微仰起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老眼平静地环视着四周的地貌。
远处的积雪下露出黑褐色的山脊,西南面隐隐传来大军蹋地闷响。
白起干裂的嘴唇向两边扯开,他看着马背上趾高气扬的苏射,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非但没有穷途末路的惊恐,反而透着股莫名的从容。
苏射眉头紧皱。
“老贼,你笑什么。你的四千精骑已经死绝了,轵邑的粮草也成了灰。你现在就是我砧板上的肉。”
白起收起笑容,平视着苏射。
“后生,你只顾着看老夫的脑袋,却没抬头看看天。”
白起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西方那座绵延如同巨兽蛰伏的巍峨山关。
“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苏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顺着白起的手指望去。
金灿夕光撕裂云层,照在天际那座雄关古朴厚重的城墙上。
那城墙依山而建,扼守咽喉,高耸入云,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苏射心脏倏然抽紧,热血消退,周身寒意上涌。
“从轵邑往西六十余里。”白起双手负在身后,声音悠悠荡荡。
他不再看苏射,他只是转过身,将枯瘦的双手拢进那件并不合身的粗糙皮甲里,面向着那座巍峨的雄关。
“后生,你带着五千精骑,已经一脚踩进了我大秦函谷关下。”
话音刚落,关外城头上,低沉浑厚的牛角号声穿透云霄……
巍峨的关门轰然洞开,黑色玄鸟大旗迎风招展。
数不清的秦国锐士如黑色洪流般涌出关隘,甲片碰撞的肃杀之音似雷霆滚滚,朝着赵军这方合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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