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死阵
前排战车碾压冻土之声犹如地鸣,后方的步卒方阵好似决堤洪水,顺着关隘两侧的荒野漫卷而出,呈巨大的钳形朝着赵国骑兵的两翼合围包抄。
苏射头脑发蒙。
中计了!
我中计了!
若是将军在,将军一定不会追这么深!
怎么办,我……我辜负了将军,我带着五千骑兵踏入了死地……
他下意识地想要拉扯缰绳下令后撤,座下的战马却猛地打了个响鼻,修长的马腿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口鼻间喷出大团大团带着血丝的白沫。
苏射心头一沉。
从二更天劫营到现在,这五千战马在坚硬的冻土上狂奔了百余里。
就算蹄子上钉了铁片,马匹的体能也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别说逃回野王,此刻就是想掉头甩开那些养精蓄锐的秦军战车,也是痴人说梦。
我真蠢,真的……
五百皮盾的包围圈裂开一条缝,仅一人宽,刚好暴露核心的白起。
“后生,你叫什么名字。”白起声调上扬,一副赏识模样。
苏射眯起眼睛,没有搭腔,只是盯着白起的咽喉。
若我能给他一箭……
“赵括确实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白起毫不掩饰的赞赏:
“我不知你们如何能让马匹在冻土上奔袭这么久,但能想出这法子,还能练出你这等悍勇绝伦的将才,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这等奇袭,还是头一遭见。”
白起看着苏射,浑浊的眼底闪过惋惜。
“可惜了,他活不过今晚了。”
“你什么意思。”苏射嗓音沙哑。
白起干瘪的嘴唇扯出淡笑。
“你以为烧了老夫的粮草,你们就赢了?”
“野王城外,卫烈的十万左军已经堵死了四门,王陵的六万右军正在外围游弋。”
“王陵与卫烈的虎狼之师,加上韩军的降卒,二十余万大军已将野王围成了铁桶。”
白起微微扬起下巴。
“你们城里能塞下多少人?三万?”
“赵括再有通天之能,在绝对的兵力面前,也插翅难逃,今晚过后,赵国再无长平君。”
苏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听着白起抛出这骇人的兵力对比,赵军骑兵阵列中传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后生。”白起向前迈出半步,眼神火热。
“赵括气数已尽,你这五千疲马也绝无可能活着逃回野王。”
“你既然有这般胆识武艺,何必给一个死人陪葬。大秦军功授爵,只看首级不问出身,你若肯降,老夫保你一个左更爵位。”
风雪再起,北风呼啸。
秦军战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苏射听着两翼逐渐逼近的沉闷蹋地声,目光突然从白起的脸上移开,扫向那五百名举着皮盾的秦军亲卫。
那五百人面色冷峻,犹如铜墙铁壁。
但这五百人的眼角,却在不自觉地向后方扫视,盾牌微微颤抖,那不是力怯,而是在极度紧张地等待某种依靠。
苏射脑中忽然闪过一道明光,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五千名虽然疲惫却依旧紧握钢刀的赵国精骑。
五百步卒,五千骑兵。
就算战马再累,十个冲一个,踩也能把这群步卒踩成肉泥!
苏射眼角余光瞥见那正在疯狂向赵军后路穿插的秦军战车。
最多再有半炷香的功夫,包围圈就要彻底合拢。
这老贼在拖延时间!
他要是真有底气,怎么不直接下令关内的生力军放箭掩杀?
他怕了!
他在害怕大军合拢之前,老子这五千骑兵直接把他那五百亲卫剁成肉酱!
苏射原本冰凉的血液刹那间沸腾。
他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白牙,刀尖直直指向白起的鼻梁。
“老狗!”
苏射的声音利雷般在雪原上炸起。
“少他娘的在老子面前放屁!”
白起被骂的一愣,稍显怒意。
“此话何意?”
“我何你老母!”
苏射双手握紧厚背砍刀,双目赤红如血。
“弟兄们!”
“马跑不动了!那就不跑了!”
“将军教过咱们,狭路相逢,勇者胜!左右是个死,死前拉大秦的武安君垫背,咱们这辈子值了!”
百步的距离,就算战马累得吐血,也足以冲起致命的势头。
苏射双腿箍住马腹,靴尖猛磕马肋,战马吃痛,骤然提速狂奔。
胯 下那匹油尽灯枯的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扬起四蹄,四块马蹄铁在冻土上犁出惨白的冰屑,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射向秦军圆阵。
后方五千骑兵犹如决堤的狂潮,人人发狠,紧紧跟在苏射身后。
白起头皮发麻。
他没料到这个不知名偏将不仅识破了他的拖延之计,而且反应如此粗暴果决,连句场面话都不听,这就翻脸搏命。
“护主!”
旁边的帐下都尉一把攥住白起胳膊,将大秦武安君硬生生拖回了阵列最深处。
前排五百名秦军死士齐刷刷半蹲,将沉重的包铁牛皮盾砸进冻土,后排长矛顺着盾牌的缝隙架了出去,刺成了一片森寒的钢铁丛林。
不到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苏射根本不去拉偏缰绳躲避长矛,他只是略微侧身,任凭两杆青铜矛尖在自己的皮甲上擦出血槽,连人带马直接撞向最前方的一面巨盾。
砰!
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在风雪中炸开。
战马哀鸣,胸骨当场塌陷,巨大的冲力却也将那面巨盾连同后面的两名秦军直接撞飞出去。鲜血混着内脏的碎块在半空中泼洒。
苏射在战马倒地的前一息,双脚借力蹬开马镫,整个人腾空跃起,厚背砍刀抡圆了,一刀劈开了一名秦兵的半个脑袋。
紧接着,赵军的骑兵前锋连绵不绝地撞在了秦军的死阵上。
战马的惨嘶、长矛断裂的脆响、人骨被踩碎的闷声,瞬间绞成一团。
秦军的圆阵被这股绝命的冲击力撞得硬生生凹陷下去一大块,外围的皮盾碎裂一地。
但秦军亲卫没有一个人后退。前面的人被战马撞死,后面的人踩着同袍的尸体顶上来,长矛疯狂地往赵军的人马身上乱捅。
仅仅冲锋了十余息,前排的赵军骑兵就彻底被秦军的尸体和倒毙的战马堵住了去路。
圆阵前方堆起了一道由人和马组成的血肉矮墙,后方的骑兵再也冲不起来了。
“下马!踩过去!”
一名赵军佰将抹掉脸上的马血,举着横刀怒吼。
拥堵在后方的赵军骑兵没有任何迟疑,纷纷从马背上跃下。
他们手脚并用,踩着自己战马的尸骨,踩着还在抽搐的秦军残躯,越过那道血肉矮墙,疯狗一样跳进秦军的圆阵内部。
距离拉得极近,长矛失去了作用。
赵军直接拔出短刀、抽出匕首,甚至扔掉兵器合身扑上去,用牙齿咬秦兵的耳朵,用手指抠秦兵的眼睛。
苏射左臂被划开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半边身子全被鲜血染红。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透过密集的人群缝隙,死死锁定了三十步外那个穿着小兵皮甲的干瘦老头。
白起被十几个亲卫死死护在中间,正目光阴沉地看着自己。
三十步。
只要再往前推三十步。
“挡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