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黑梦
十一月十八。
傍晚的邯郸王宫,风雪歇了。
御花园背阴处的深谷旁,那株玉兰树的叶子已经掉得精 光,只剩下干巴巴的枝桠在风里晃荡。
赵王丹披着一件厚重的狐白裘,坐在廊柱下的木榻上,手里捧着个暖炉,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枯叶。
管家李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袄子,弓着腰站在三步开外。
“大王,长平府这半个多月,太平得很。”李成压低着嗓音,像是在拉家常,“老夫人每日就是为长平君祈福,二公子在学宫读书,三小姐帮着打理些家宅内务。自从主君出征后,府里连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成顿了顿,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赵王丹的侧脸。
“至于那个叫阜汐的女刺客,自打那夜消失后,就再也没露过面。老奴暗中把邯郸城里的生面孔都排查了一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来……是真的被公主府那位芈师给处理干净了。”
赵王丹像是没听见,捧着暖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抠着上面的铜雕花,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李成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
“大王……您这是怎么了?自打散了朝,您就一直坐在这儿吹冷风,脸色看着实在吓人。可是朝堂上哪位大人又惹您生闲气了?”
赵王丹搓了搓僵硬的脸皮,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冷气。
“没谁惹孤。”赵王丹的声音有些发哑,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李成啊,孤昨夜,做了一个梦。”
李成连忙躬身洗耳恭听。
“孤梦见……”赵王丹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场景里。
“孤梦见孤一个人站在太行山顶上。天是赤红色的,像是被人用刀划破了,正往下滴着血。然后,南边涌过来滔天的黑水。”
“那水太大了,像是一堵接天连地的黑墙,里头翻滚着无数颗骷髅头,一口气就把太行山给吞了。”
赵王丹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暖炉。
“那黑水漫过了山,顺着平原,直直朝着邯郸拍过来。”
“孤在梦里想喊,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孤就看着那黑水把邯郸的城墙拍得粉碎,把王宫淹了,最后……那黑水里探出一只生满黑鳞的巨手,一把攥住了孤的咽喉。”
赵王丹猛地喘了一口粗气,额头上竟在这寒冬中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成听得后背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梦境里的“南边黑水”,太行山以南……
那不就是野王的方向?!
“大王……”李成强挤出一个笑脸,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说辞,“常言道,梦都是反的。水乃财帛之象,黑水漫城,那是天降大财于我赵国。这定是主君在野王打了大胜仗,给大王抢回了无数辎重,这是大吉之兆啊大王!”
赵王丹偏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行了,别拿这些糊弄三岁稚童的屁话来糊弄孤。”
赵王丹把手里的暖炉往木榻上重重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赵括出征一个半月了。”
赵王丹咬着牙,眼底全是烦躁与不安:
“整整一个半月!连一封线报、一卷竹简都没往邯郸递过!野王到底是个什么局势,白起到底在哪,韩国那边有没有动作,孤坐在这王宫里,就像个又聋又瞎的废物!”
他猛地站起身,狐白裘的衣摆扫落了榻上的几片枯叶。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孤这心里……踏实不下啊!”
就在这时。
御花园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内侍提着袍摆,连滚带爬地顺着石板路冲了过来。
“大王!前线……前线驰置急报!长平君的线报!”
赵王丹的呼吸骤然一停。
他几乎是合身扑了上去,从内侍手里夺过那个竹筒。
手抖得厉害。
他连剥火漆都觉得费劲,最后干脆直接用牙齿咬住竹筒边缘的塞子,用力一扯。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绢帛掉了出来。
赵王丹一把抓在手里,急速展开。
李成跪在地上,身子往前凑了凑,企图偷瞄那布帛上都写了什么。
“臣括,沥血泣告大王:臣已于两日前,率大赵锐士踏破野王城门……”
看到这第一句,赵王丹那张原本灰败的脸上瞬间涌起一抹病态的潮 红,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扯动。
好!
好!
打下来了!
赵括真把野王打下来了!孤就知道,他绝对不会让孤失望!
他眼珠快速向下滑动,迫不及待地去看后面的报捷。
然而。
李成刚凑上前,就没料到赵王丹猛地往后推了两步,似是站不稳一般,一屁股坐在李成仰起的老脸上。
李成赶忙扶稳大王。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仿佛被人扼住咽喉般的抽气声。
“然,天不佑赵,人心叵测。韩国背信弃义,靳黈等贼子非但拒付十五万石军粮,更暗通强秦!昨夜,五万韩军临阵倒戈,封锁外城四门……”
“如今,野王城外,韩军五万,武安君白起之主力大军,更在距此不足四十里处虎视眈眈。秦韩三十万虎狼之师,欲将臣等困死孤城……”
“臣在此立誓,纵然城破人亡,亦要让秦韩联军在野王城下流尽最后一滴血!”
绢帛从赵王丹僵硬的指缝间滑落。
轻飘飘地,落在了满地枯败的落叶上。
赵王丹的嘴唇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王!”李成眼疾手快,一把冲上前死死抱住赵王丹的腰,将他扶着靠在廊柱上。
赵王丹双眼瞪得溜圆,瞳孔剧烈震颤。
三十万……
韩军倒戈……
白起主力围城……
城破人亡……流尽最后一滴血……
昨夜的那个梦,竟在此刻化为现实。
那滔天的黑水,那生满黑鳞的巨手,原来掐的是赵国最后一根顶梁柱!
“来人……”赵王丹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嘶哑的声音。
周围安静得可怕,内侍和李成都吓傻了。
“来人!!!”
赵王丹一把推开李成,发疯似地在花园咆哮着。
他一把揪住那个传信内侍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得几乎双脚离地。
“传平原君!传乐乘上殿!”
……
邯郸北城,稷下学宫分院。
未正时分,冬日里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照进宽敞的讲堂。
巨大的青铜炭盆里,松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深冬的严寒阻挡在雕花木门之外。
公孙启一袭青色儒衫,端坐在主席的蒲团上。他手里捧着一卷微微泛黄的竹简,神情肃穆。
堂下,三百多名邯郸城内有头有脸的士族子弟,皆是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漏听了先生的一个字。
原本这学堂中的学子倒坐不了这么满,但是自从熬冬钱一事,以及荀子、春申君分别来访稷下后,这学堂里的空座位便越来越少了。
赵牧,赵代,李同等人坐在最前排。
公孙启将竹简放在案几上,目光环视四座,缓声开口。
“今日,老夫与尔等讲的,可有所领会?”
赵牧拱手发言:
“回先生的话,先生所讲:《左氏传・僖公五年》”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
“虞公贪恋晋国所赠垂棘之璧、屈产良马,不识唇亡齿寒之戒,背弃旧盟,许晋假道。”
公孙启微微颔首,目光瞥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渐暗下来,炭盆里的火光盖过了外头的日头。
堂下的学子们听见赵牧做完总结,身体也跟着松散了些许。
有人悄悄把毛笔搁在木架上,有人轻轻揉 捏着跪麻的膝盖,还有人已经开始把散开的竹简往一块儿收拢。
都等着先生最后那句“今日便到此为止”。
公孙启端起有些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不错。晋灭虢,回师便灭了虞。老夫今日讲这一段,就是要告诉尔等,邦国之交,最重者乃是‘信义’。”
公孙启放下茶碗,声调拔高了几分。
“若为眼前微利,背弃盟约,将盟友推入火坑,无异于自掘坟墓。今日他能出卖盟友,明日,虎狼之国便能将他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
他理了理宽大的袖口,准备起身。
“今日便到此为……”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撞开。
冷风直接呼进大堂,把离门近的几个学子冻得打了个寒战,案上的几卷轻薄竹简被吹得哗啦啦散落一地。
一个浑身裹着黑泥和冰碴的汉子,跌过高高的门槛,摔在学堂青砖上。
他身上披着残破不堪的赵军皮甲,冻得发紫的双手搂着一个油布包。
公孙启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没等他发话,坐在前排的李同霍然起身。
眼看就要散学,竟被个不知哪来的军汉冲撞,这可是他在先生面前表现的绝佳机会。
“大胆!”李同指着地上的汉子大喝,“瞎了你的眼!此乃稷下学宫!先生讲学传道之地,岂容你这等满身污秽的粗鄙之人横冲直撞!”
赵代也跟着站起来,嫌恶地捂住口鼻:“哪来的军汉?还不滚出去!若是惊了先生,你担待的起么?!”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驱赶声。
只有赵牧眉头微皱,那人身上穿的是军制皮甲……莫非,莫非他是大哥派回来的?!
那斥候趴在地上,压根没理会这些学子的谩骂。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双手颤抖着从怀里的油布包中抠出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高高举起。
“敢问……哪位是公孙启老先生?”
斥候的嗓子像含着一把粗砂,“野王羽檄急至!长平君命小人……亲手交与先生!”
赵牧听到“长平君”和“野王”,脸色立刻煞白,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公孙启刚才还满脸怒容,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推开面前的案几。
他连鞋都没穿好,踩着足衣就奔下台阶。
他一把扒开挡在前面的李同,劈手夺过斥候手里的竹筒。
公孙启的手指在发抖,抠了两下没抠开火漆,他直接把竹筒往青石砖上一砸。竹管裂开,他一把抽出了里面的绢帛。
大堂里鸦雀无声。学子们看着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公孙先生,此刻双手竟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公孙启目光飞快扫过绢帛。
“韩国鼠辈,见利忘义,竟与虎狼之秦同流合污。”
“三十万秦韩联军兵临城下,弟与万余大赵儿郎,已做必死之决意。”
公孙启的眼球猛地充血,红得骇人。
他呼吸停滞了足足两息,胸膛剧烈起伏。
“啪!”
公孙启猛地握拳,狠狠捶在旁边的粗木廊柱上,震得屋顶落下一层浮灰。
“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