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家书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这六十多岁的老儒胸腔里炸开。
李同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开口:“先……先生,怎么了?”
公孙启没有看他。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主席,一把抓起案几上那卷刚才讲过的《春秋》。
“砰!”他将竹简狠狠砸在地上,牛皮绳崩断,竹片散落一地。
“老夫方才还在讲什么假途伐虢!讲什么背信弃义必遭反噬!”
公孙启指着地上的竹片,满脸狰狞,唾沫横飞。
“韩国鼠辈!竟在背后捅刀,与秦军合谋,整整三十万大军围我括弟于野王死地!”
全场学子如遭雷击。
赵牧更是身体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案几上。
“今日放学,谁也不许回家温习这破书!”
公孙启一把抓起案上的戒尺,遥遥指着台下这三百多个士族子弟。
“你们的爹,有的是太史,有的是上卿,有的是宗室!老夫今日的功课,就是让你们滚回去,原封不动地告诉你们的爹!”
“韩国不义,天下共击之!谁敢在这个时候装聋作哑,老夫公孙启,就带着稷下学宫,去把他家的门槛踩烂!”
随即。
满堂学子蜂拥而出,无一人敢在讲堂多留片刻。
赵牧跪坐在案几后,双手手背青筋凸 起,想要收拾书简出门,但却手抖着怎么也抓不住。
竹简一次次从他颤抖的指缝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一双穿着白韈的老脚停在案前。
公孙启一把攥住赵牧的胳膊,将他硬生生从席上提溜起来。
“先生……”赵牧嗓音干涩发哑。
“站直了!”公孙启声音低沉,“你大哥在野王城里面对三十万大军尚且死战,你在这学堂腿软什么?!”
赵牧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站稳。
公孙启松开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回去。天塌下来,有老夫在前面顶着。你是赵家男丁,回去守好你们赵家的门庭,别让你娘和你妹子看出你的慌乱。”
赵牧顶着风雪往回走。
冷风顺着领口直往里灌。
走了百来步,才发觉自己忘记骑马,又拐回去骑马。
三十万秦韩联军。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屠宰。
大哥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被困在一座孤城里,如何能胜?
刚转过长平府所在的街角,赵牧停下脚步。
大门敞开着。赵母和赵黎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正焦急地往街口张望。
赵牧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冻僵的脸颊,扯出一个笑容,大步迎上去。
“娘,黎儿,天这么冷,站在风口做什么。”
赵黎眼眶发红,快步走下台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沾满泥污的竹筒。
“二哥!”赵黎将竹筒塞进赵牧怀里,“方才有个军爷寻到家里来,他放下这个就走了,说是大哥从野王前线送回来的。”
赵母在台阶上抹了抹眼角。
“那军汉说了,你大哥特意交代,这竹筒只能由你亲手拆。”
赵牧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竹筒。
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
他的心脏狂跳。先生半个时辰前刚收到野王的求救血书,大哥现在又专门往家里送了一封。
这是绝笔信么?是交代后事么?
赵牧转过身,背对着母亲和妹妹,手指僵硬地抠开火漆,抽出里面轻薄的绢帛。
他闭了闭眼,展开绢帛,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
“牧弟:
见字如面。
长话短说,过几日邯郸城里可能会传出一些关于野王的骇人消息。
告诉娘和黎儿,尽在掌握,不必忧心。
安心读你的圣贤书,家里的事多担待些。等这仗打完,大哥回去考较你的学问。若敢是拿些酸腐文章来糊弄,仔细你的皮。
勿念。”
赵牧盯着绢帛。
没有血泪泣告,没有悲壮诀别。
字迹平稳,墨色均匀,甚至带着几分平日里训斥他的那种不耐烦的语气。
尽在掌握。
被三十万人围在一座城里,他竟跟我说尽在掌握?还说要回来考较我的学问?
赵牧喉结滚动,原本慌乱到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在看到“仔细你的皮”这五个字时,竟奇迹般地落回了肚子里。
赵牧两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难道?
大哥在骗邯郸。
他在骗先生。他在骗全天下的人!
大哥从不打算死在野王。
“二哥?”赵黎凑近半步,声音发颤,“大哥信里……说了什么?”
赵母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赵牧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入袖中。
他转过身,看着母亲和妹妹,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踏实。
“娘,大哥说野王城里炭火足,冻不着他。”
赵牧扶着赵母的手臂,往府门里走,“大哥还说,等他回来要考较我的学问,让我这几日多读些书,莫要拿酸腐文章糊弄他。”
赵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敛衽垂首,念叨着先祖保佑。
赵黎擦掉眼角的泪花,跟着跨进门槛。
“我就说大哥吉人天相,二哥你也是,刚才看信的时候脸色那么白,吓死我了。”
赵牧没有接话。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袖中握紧了那卷绢帛。
大哥,你既然说尽在掌握,那我就在邯郸等你回来。
若你骗我,我就去野王城给你收尸。
……
夜深。
野王西城墙上,数千支粗壮的松明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将飘落的雪沫映得通红。
城头没有一个人合眼。将士们靠在女墙后,抓紧时间嚼着干硬的干粮,包扎伤口。
赵括双手按着冰冷的垛口,俯瞰着城下。
底下的秦军,经过一下午的围歼,竟然还在挣扎。
数万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填平了护城沟壑,原本挤得连转身都难的十万大军,此刻硬生生因为大量减员,空出了一大片可以腾挪的泥地。
没有了卫烈的主将大旗,下方却依然响起了一阵阵短促而沉稳的铜锣声。
不知是哪位副将临时接管了指挥权,将那些散落的重甲步卒重新聚拢。
他们踩着同袍的尸体,将那些染血的厚木大盾一面面重新架起,结成了一个背靠沁水的坚固圆阵。
赵括凝视着下方正在泥沼中列阵、甚至还在试图组织小股兵力向外围突围的秦国残兵。
约莫还得有六万之众。
不愧是能扫平六国、一统天下的大秦锐士。
主将阵亡,身陷绝地,换作别国的军队,下午那场混乱就足够让他们彻底溃散了。
可这群秦人,竟在伤亡近半的极端恐惧中,凭着军纪和战阵本能,竟又把阵型捏合了起来,还在死战求生。
倒真有几分我当时力战长平拼死突围时的风范了。
视线越过秦军的残阵,城外五里处的西南高坡下方,同样是火光冲天。
韩咎口中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
几万黄甲韩军连夜布置防线。
成排的粗木拒马被深埋进冻土里,无数韩军步卒正举着火把,连夜挖掘阻击壕沟。
城墙上的滚木礌石和箭矢在白天的消耗中已经所剩无几,攻势大减。如今要彻底困死这支秦军,全靠韩军在外围扎紧这道口子。
如今城中弓矢告罄,煮沸的金汁也已泼尽,再想重创秦军,唯有开城出兵近战冲杀一途。
只是秦军身陷重围,人人抱必死之心,困兽死战锐不可当。
若主动带兵出城搏杀,必然要承受极大伤亡。
赵括再扫一眼小地图北方战况,王陵六万秦军只剩四万,赵茄部亦折损两万人马。
战事虽暂时稍歇,两军阵线依旧纠缠胶着。
眼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继续围困秦军,等着秦军自己饿死,就像是曾经白起围他赵括一样。
但会导致自己这边兵力被持续牵制,无法行动,若王陵那边铁了心要跟赵茄部同归于尽……
唉……
杀敌十六万,自损六万。
我手底下就这么多兵马了,都是日后打天下的根基。
舍不得赵茄那边剩下的四万兵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