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劝降
赵括拧眉细思。
早在下午未时末刻,遥远的西方就出现了异样。
那时漫天飞雪,但轵邑方向的天际,却有一股极其浓烈的黑黄烟柱直冲云霄。
寻常烽火烧不出那等遮天蔽日的阵仗,唯有堆积如山的军粮被点燃,才会爆出那样的冲天黑烟。
苏射和许历大概率是得手了。
至于白起那个老狐狸有没有被生擒,赵括不得而知。
但这并不妨碍大局,打蛇打七寸,没有了粮草,城外这十几万秦军就是十几万具没有明天的饿殍。
冷风拂过,赵括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亲卫 校尉吩咐道:“去,找一个会咸阳口音的兵过来。”
亲卫领命退下,不多时,便领着一个瘦小的士卒快步走上城楼。
“绑了。”赵括没废话。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扑上前,抽出粗麻绳,三两下将那小兵五花大绑,勒得他肩膀骨节直响。
小兵吓得脸皮惨白,双膝一软跪在青砖上,满眼惊恐地看着这位刚刚才带领他们打退了十万大军的上将军,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死罪。
赵括蹲下身子,平视着小兵,忽地扯开嘴角笑了笑。
笑得相当阴森。
“别怕。本将叫你来,是要你扮演一下秦人的斥候。”
小兵胆战心惊。
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问:“回……回上将军,要小的怎么演?”
“咸阳话说得怎么样?”赵括问。
“额本奏是咸阳人……”小兵下意识嘟哝出一句地道的关中腔。
他胸膛起伏,自顾自地倒起了苦水:
“额家本是咸阳农户,家里男丁轮番被官府征发徭役、兵役。父兄都在外头战死咧,官府又来拿额入伍。”
“额要不去,全家连坐;额要是去了,十死无生。为了保命,额趁着官府点兵前夜,弃了田舍、抛了户籍,一路往东逃,翻太行山进了赵国河内,最后落脚邯郸。”
说到这,小兵像是怕赵括怀疑他的忠心,猛地抬起头,用纯正的咸阳方言大声强调:
“但跟着上将军打仗,额不后悔,额愿意跟着上将军!”
赵括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这次演好了,回头给你记一个大功。”
赵括指了指小兵身上的粗麻绳,交代道:
“把你捆起来,是怕你等会儿喊话的时候没感觉。绳子勒紧点,你才能演出味儿来。”
“一会儿换上咱们扒下来的秦军甲胄,你就用咸阳方言对着下面喊,就说轵邑的粮草已经被烧毁了,武安君跑了,说得越惨越好,现在你先想想词吧。”
半炷香后。
赵括走到城墙垛口前,俯瞰着下方被火光照亮的秦军残阵。
“城下的秦将!听着!”
赵括的声音穿透风雪,在寂静的雪原上空回荡。
“卫烈已死,大旗已折。你们背后是冰裂的沁水,左右是绝地,前方是我野王坚城与韩军四万多强弩。”
“你们还要拿几万具尸首,来填我野王的沟壑么!”
城下的六万秦军残部起初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名浑身是血的秦军校尉踩着一面破盾,爬上旁边侧翻的战车,举着缺口的断剑指着城头嘶吼。
“赵狗休要猖狂!我大秦锐士死不旋踵!”
那校尉梗着脖子,声嘶力竭:
“武安君在轵邑坐镇中军,粮草堆积如山!只要大军一到,定将你野王夷为平地!大秦万胜!”
“武安君万胜!”
“大秦万胜!”
身处绝境的秦军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六万残兵跟着爆发出震天的呼喝。
一根根长戈重新举起,原本摇摇欲坠的圆阵再次向外探出森寒的锋芒。
这是支撑他们站在这里的唯一信念。
赵括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回光返照的秦军,他抬起右手,向后挥下。
两名身形魁梧的赵国亲卫押着五花大绑、换上了秦军带血制式皮甲的小兵,一把推到了女墙最显眼的火把光晕下。
一柄冰凉的长刀,直接架在了小兵的脖颈上。
小兵看着下方如林的长戈,感受着脖子上随时可能切开皮肉的刀锋,本就被麻绳勒得生疼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演,那股濒死的绝望直接冲开了他的喉咙。
“莫打咧!弟兄们莫打咧!”
极其凄厉、带着浓重哭腔的纯正咸阳方言,在野王城头炸响。
城下那整齐划一的“万胜”呼喝声,像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
数万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城头那个穿着自家铠甲的“俘虏”。
“额是从轵邑逃出来的斥候!全烧光咧!”
小兵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嚎哭:
“武安君的营地叫赵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堆成山的粟米全成灰咧!没粮咧!”
城下,那名站在战车上的秦军校尉如遭雷击,身子晃了两晃,嘴唇哆嗦喊道。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城头上的哭嚎还在继续。
“武安君败咧!带着亲卫往函谷关逃咧!把咱全撇下咧!没救咧!全没救咧!”
城下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排山倒海的狂怒咒骂。
“放屁!你是哪来的奸细,敢乱我大秦军心!”
“武安君百战百胜!怎会败给区区赵军!”
“武安君绝不会抛下我等!一派胡言!”
“谁准头好!把他给我射下来!射死喂狗!”
战车上的校尉长剑直指城头,双目赤红如血:
“赵狗!以为找个会说关中话的细作就能骗过我们?大秦男儿,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
底下的秦军纷纷响应,长戈再次举起,粗壮的戈柄重重顿在冰冻的泥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砰砰”声。
面对城下数万人排山倒海的杀气,城头上的小兵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青砖上。
他嘴唇直哆嗦,肚子里现编的那点词全吓得忘了个干净,转头无助地看向赵括,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赵括面色如常,抬手将横在小兵脖子上的刀挪开。
果然还是得本将亲自出马呀……
他双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身子微微前倾,俯视着下方群情激愤的秦军。
“今日未时末刻,你们在这烂泥里被挤得互相踩踏、被滚沸的金汁泼面的时候。有谁,回头看过轵邑的方向?”
这句话顺着风雪,飘进了底下秦军的耳朵里。
下午那场绞肉机般的混战,前有滚木礌石,后有韩军毒箭放火,谁还有空去抬头看天?所有人都在人挤人的泥沼里,顾着怎么在同袍的尸体上多喘一口气。
但毕竟这是六万人,总有人看到的,只是谁也不敢多想罢了。
那种在濒死混乱中刻意被忽略的恐怖画面,开始在人群的脑海中复苏。
“你们可知道,轵邑那边为何会出现黑烟?”赵括再补一句。
秦军大阵中,渐渐泛起一丝不安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