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卸甲脱衣
泥水与融雪混杂,冻得发硬的地面坑洼不平。
韩咎独自一人,走过满地散落的残破大盾与断戈。
风卷过西门外的沟壑,将浓烈的铁锈味、肠肚破开后的粪便恶臭,以及城墙根下冻结的金汁腥气,一股脑地塞进人的鼻腔。
“快走!别磨蹭!”
粗木矛杆重重砸在背甲上的闷响接连传开。
一队排成长龙的秦军降卒双手反缚,深埋着脑袋,在赵军长矛的推搡下麻木地往前挪动。
他们中有些人跑丢了毡履,生满冻疮的光脚直接踩在碎冰和同袍的残肢上,踩出一串串暗红的血脚印。
队伍里没有人求饶,甚至听不到完整的哭声,只剩下胸腔里呼哧呼哧的粗浊喘息,以及上下牙齿被冻得不受控制的“咯咯”叩击声。
路旁的烂泥洼里,几名赵军甲士正弯着腰,徒手扒开堆叠在一起的尸体,将完好的羽箭和完整的青铜剑一件件往推车上扔。
一名赵卒瞥见脚下一具面朝下的秦兵躯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反手拔出短刀,熟练地顺着那秦兵后颈的甲片缝隙捅了进去。
噗嗤。
刀刃刺破皮肉,抽刀,在死者的后背上蹭去血水,赵卒跨过尸体,继续去扒下一具尸体上品相好的护甲。
距离城门更近的地方,吱呀作响的木板车艰难地碾过泥浆。
韩咎避开地上的尸体,仰面迎着刺骨的寒风。
这条路走得比白日攻城还要熬人。
但想要让身后那四万余人彻彻底底变成只认他韩咎一人的私军,这出苦肉计就得演到见血。
他知道身后的韩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他相信,城墙上那个男人,绝对接得住这出戏。
走到距离城门不足十步的距离。
韩咎停下脚步,仰起沾着黑灰和血水的脸,看向高耸的女墙。
“大韩降将韩咎!前来领死!”
韩咎扯开沙哑的嗓子,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只求赵国上将军,收留我身后四万无路可走的弟兄!”
城头垛口处。
赵括俯视着下方这个衣甲不整的韩国公子,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小地图。
幽蓝色光点,沉稳安静。
戏台搭好了,该给这少年添最后一把火了。
“领死?”
赵括双手按在青砖上,声音穿透风雪,带着威压。
“昨日未时,你韩军猛攻我野王西门,杀我数百赵国儿郎!今日一句无路可走,便想让我放你们进这野王城?”
城下。
韩咎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弯,直接跪在坚硬的青砖残骸上。
直愣愣地将额头撞击在结着冰碴的地面上。
皮肉磕碰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锐利的冰碴划破了额头,殷红的鲜血顺着鼻梁淌进眼眶,糊住了韩咎的半边脸。
“攻城之罪,皆在韩咎一人!”
韩咎直起身,再次重重叩首,声嘶力竭。
“韩咎愿献上首级,祭奠赵军阵亡将士!求上将军,给他们一条生路!”
远处。
西南高坡的木拒马后方。
带头的韩军老校尉眼眶充血,牙齿咬破了干裂的嘴唇,一股腥甜在口腔里蔓延。
他看着前方那个跪在泥水里、一下又一下用脑袋磕着地面的主将。
老校尉一把拔出防身的短刀,刀背拍在胸甲上,怒吼出声:“将军若死,我等绝不独活!”
这一声犹如火星落入滚油。
四万余黄甲残军中,爆发出一阵凄厉的附和:“绝不独活!”
声音如同海啸,越过护城河,直扑野王城头。
赵括看着城下的韩咎。
小地图上,代表着那四万余黄点,齐齐往前近了几步,对着韩咎幽蓝光点,犹如众星拱月。
这把刀,算是磨利了。
“本将不杀有骨气的军将!”
赵括站直身躯,朗声开口,压住了城外四万人的鼓噪声。
“你韩咎能为士卒赴死,本将敬你!”
他转过身,向下一挥手。
“迎韩军入城,赐热汤,疗伤兵!”
城下,韩咎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胸膛剧烈起伏。
他大口喘着混杂着土腥气的空气,嘴角在血水掩盖下,不可抑制地牵动了一下。
他颤巍巍的抬头,刚好看见赵括的笑容。
两个人都在笑。
……
风雪渐歇,天际泛起微弱的鱼肚白。
韩咎顺着残破的马道大步登上城楼。他额头上的血水已经凝结,顺着鼻梁结成几道暗红色的冰条,走起路来甲片咔哒作响。
来到垛口前,韩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末将,参见上将军。”
“起来说话。”
赵括正俯瞰着城外的荒野。
南门外的几处平缓坡地上,赵军步卒正用粗木拒马临时圈出几大块巨大的空地。
六万多名被缴了械的秦卒被驱赶进去,密密麻麻地挤在泥水里蹲着,周围密不透风地立满了持矛持弩的赵国甲士。
“卫烈这十万人算是咽下去了,眼下,便只剩北门外王陵那四万人还在跟赵茄死磕。”
赵括转过身,目光落在韩咎脸上:
“你麾下还有多少能战之兵?”
韩咎站直回禀:
“昨日攻打西门,折损五千余人。被围秦军营啸哗变时,有小股秦兵拼死突围,杀伤了末将两千余弟兄。眼下城外还剩四万两千人。”
赵括颔首,手指在城砖叩击。
“城内我赵国儿郎,能站着的还剩一万五千。”
赵括看着城下犹如黑色蚁群般的降卒:
“你我两家合兵一处,不足六万,可光是这城下缴械的秦兵,粗略清点便有六万之众。”
赵括停下手指的动作,视线如刀般钉在韩咎脸上:
“兵力倒挂,野王城里的存粮更养不起这六万张嘴。你有什么主意?”
韩咎眼皮跳动几下。
主君算无遗策,连武安君白起都被他逼得弃粮而逃,又怎会因为区区六万降卒束手无策?
他偷偷抬眼,扫过赵括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庞,心中明悟。
主君定是在考校我!
慈不掌兵。
主君要的是一条能替他撕咬新郑朝堂的恶犬,我若连处置降卒都瞻前顾后、心慈手软,日后又怎配坐上大韩的王座?
韩咎再度抱拳。
“回主君。”韩咎抬起头,眼中透出一股子寒气,“末将以为,这六万降卒的嘴,咱们一张都不用养。”
“哦?”赵括挑眉。
韩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出惊人:“主君以为,是否能驱使这六万秦军降卒做前锋,去攻打北面王陵的军阵!”
赵括侧过脸,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韩国少年。
有点意思。
我原本只是在头疼野王城里的粮食不够吃,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些俘虏分批看押,留着未来给我种土豆呢……
倒是我心慈手软了……
这韩王室的旁支,看惯了人情冷暖,性子软弱时,事事不敢为,这手里有了权柄,就变成了块玩弄人命的毒药。
“降卒心怀怨恨,让他们拿起刀剑去打自己人。”赵括放下陶碗,语气幽幽,“若他们中途掉转矛头,与王陵合兵一处,反咬我们一口,你待如何?”
韩咎低头沉思:
“这……”
赵括静静等着他的答案,却见韩咎猛抬头。
“末将愿领麾下韩军驱使这批秦军,将这六万人卸甲脱衣!身无寸缕,手无寸铁地赶去王陵的军阵!”
寒风卷过城头,把韩咎沙哑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端着热汤侍立在赵括身侧的亲卫,手腕猛地哆嗦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肉汤溅在手背上。
他却像没察觉疼痛一般,只是一脸活见鬼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韩咎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语速越说越快。
“腊月寒冬,风雪塞途。扒光了衣甲,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连一个时辰都熬不过去!为了取暖活命,这六万人只能往王陵那有火盆、有帐 篷的营盘里扎!”
“王陵若开营接纳,这六万光着身子的饿鬼能瞬间把他的大营冲垮,吃光他所有的军粮!他若闭营放箭射杀……”
韩咎顿了顿,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让关中子弟亲手射杀手无寸铁的同袍,这比直接砍了王陵的脑袋,更能摧垮秦军的军心!”
卧槽,这年轻人。
城墙上只剩下风卷战旗的猎猎声。
赵括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葱白碎沫,轻轻吹了一口气。
真特么是个反人类的天才。
这得多恨这帮子秦国人,才把这批降卒当鬼子整啊……
扒光衣服不带兵器在雪地里冲阵,这招放出去,这四万韩军的双手算是浸透了秦人的血,新郑那帮贵族就是想向秦国乞降也绝无可能了。
既然你连投名状都想得这么绝,我若不收,岂不显得我赵国上将军没有气量。
赵括将陶碗递给身旁的亲卫,双手拢进大氅的袖笼里。
“就依你。”
赵括面色如常,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这六万降卒交由你韩军全权调度。日落之前,我要看到他们出现在秦军帐外。”
韩咎灿烂一笑,嗓音明朗。
“末将领命!”
看着韩咎消失在马道尽头。
赵括依然站在城头,任由肩头大氅落满雪沫。
他的心思已经转向别处。
他把目光望着正西方的荒野,心里并不安定。
野王这边大局已定,但是……
西边有事发生了,轵邑到野王只有四十里,骑兵一来一回,若顺利,早该赶回来。
但一日夜过去了,了无音讯。
“来人。”
一名亲卫凑到跟前:“末将在!”
“城里还能紧出来多少骑兵?”赵括问。
“回将军,约莫三四百骑。”
“派出两百骑,分散排开,一路往西,到轵邑接应许历、苏射两部,若轵邑见不到他们二人,就继续往西,直到找到他们。”
“喏!”
赵括心中打鼓,心中不祥之兆愈发强烈。
可惜我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