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许历回城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视线从远处的荒野收回，眼角习惯性地扫过小地图。
原本漆黑的西方边缘，悄然亮起一片密集的幽蓝色光点。数量约莫四五千，正顺着官道，朝着野王城方向移动。
赵括按在青砖上的手掌倏地收紧。
回来了。
看建制，正像苏射的五千精骑。
他刚欲唤回那名传令亲卫，喉咙里的声音却猛地卡住，视线定格在地图角落那片蓝点上。
不对。
若是战马，哪怕再疲乏，光点的推移也该是迅捷的。
这般齐整、缓慢，甚至透着几分沉重拖沓的移动轨迹，绝非战马。
是步卒。
是许历部。
赵括盯着那寥寥四千多蓝色光点，呼吸停滞了半息。
两万赵国儿郎出征，替我做局去冲白起大营。
回来的，就剩这点人了。
他紧抿嘴唇，嘴里蹦出两个字。
“站住。”
赵括叫住那名已经踩上马道石阶的亲卫。
亲卫闻声停步，回过头仰望：“将军？”
“不用派人去找了。”
赵括一把扯紧大氅的衣襟，大步跨下马道台阶，靴子踩在冰碴上咯吱作响。
“备马。随本将出城，接弟兄们回家。”
片刻之后，赵括亲率两百帐下亲兵踏出城门。
赵括一抖缰绳，策马踏过护城河上的木桥，迎着风雪向西面驰去。
入眼，是一支连军阵都无法维持的残兵。
四千多人互相搀扶着在雪地里跋涉。
队伍里没有任何交谈，只剩下粗浊的喘气声，以及鞋面在冰面上拖拖拉拉的摩擦声。
前排的士卒几乎找不到一面完好的皮盾。
他们残破的甲片上挂满暗红色的冰溜，长矛的木杆被当做拐杖拄在泥水里。
不少人缺了胳膊断了腿，被同袍用绑腿布和矛杆临时扎成的担架拖在身后。
两万人出营，回来的，只剩这四千张麻木灰败的脸。
许历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原本就吊着的左臂，此刻连同肩膀被厚厚的麻布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茧，血水早已经冻成了黑硬的壳。
右腿似乎受了重击，每走一步都要借着手里那半截断戟支撑身体。
看到前方的赵括，许历木然的眼神剧烈晃动了两下。
他张开干裂脱皮的嘴唇，扔下断戟，单膝往泥水里跪下去。
“将军。许历带弟兄们回来了。”
赵括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前，一把托住许历的右臂，将他拽了起来。
“将军，计成了，白起老贼中计了。”许历还未站稳就开始汇报军情。
“他开了内营寨门，调重甲兵来填咱们。弟兄们拿命把营门卡死了。让苏射带的精骑，冲进了大营。”
赵括连忙点头。
“看见了，我在野王城头都看见了，整座野王城的兄弟们全看见了，你们放的大火将正片西天烧得通红！”
许历低头，听见自己的功绩被全赵军所见，肩膀耸动，双目落泪。
赵括声音发哑，他揽住许历的肩膀，将他往城门的方向带。
“都是我们的好儿郎，先回城，城里备足了肉汤，剩下的事，让弟兄们歇足了再说。”
许历却未挪步，他反手一把扣住赵括的小臂。
“将军，来不及了。”许历眼眶涨得通红，两道浊泪混着血水滚下脸颊，“救救苏射！快去救救苏射！”
赵括瞳孔骤然收缩，眼皮猛地一跳。
“你说什么？”
“咱们拿命豁开营门后，苏射带骑兵冲了进去。”
许历胸膛剧烈起伏，语速极快：
“白起老贼见势不妙，砍断了中军大旗。他脱了大氅换上步卒皮甲，带着几千亲卫往西边逃了！”
许历换气继续道：
“苏射眼睁睁看着老贼跑，急了眼。他连辎重粮草都不管了，点齐了五千骑兵，直接咬着白起的尾巴追了出去！”
“往西去，那是大秦函谷关的方向啊！他们跑了一天一夜，到现在一个人都没回来。将军，这定是出事了！”
旷野上的北风卷着雪沫，刀子一样刮过赵括的面颊。
他反握住许历的手，掌心冰凉。
向西。
从轵邑往西六十里，便是函谷关下的地域了。
想来这是白起特意为苏射设下的陷阱。我遣许历以身为饵，破其营门。
白起反手同样以自身为饵，吊住苏射部骑兵，眼下苏射追兵去向难寻，五千精骑生死未卜。
若苏射果真追至函谷关，五千战马一日之间狂奔百余里，定是回不来了。
赵括松开许历的手，僵立在雪地里。
眼前这四千残兵相互搀扶的画面，在视线中似乎变得有些模糊，耳边只剩下风穿过残破甲胄的呜咽声。
“先进城吧……”赵括说了一句。
“将军……”许历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许历，还得辛苦你了，你暂时还不能歇着，帮我坐镇野王城，我要亲自出城去寻苏射。”
……
十一月十八，夜。
野王城往西百里。
日头终于坠下西山。
旷野上的风刮得人骨头泛疼。
苏射扛着白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土上。
他左臂那道翻卷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皮肉和内衫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紫黑色血块。
身后，四百多名同样带伤的赵国精骑徒步跟着。他们手里攥着卷刃的环首刀，背靠着背，一瘸一拐地往东走。
百步之外。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冰层。
函谷关涌出来的数万秦军，前排举着齐人高的大盾，后排端着长矛，排成一个巨大的半月形阵列。赵军往前挪一步，秦军就跟着挪一步。
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人放箭。
只有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和压迫人心的踏地声。
秦军主将站在战车上，手里握着弓，箭镞指着苏射的后背，却迟迟不敢松弦。
武安君在赵人手里，谁敢下令放箭，回了咸阳就是车裂的罪过。
苏射喉咙里呼出大团白气，肺里像塞了一把碎刀子，每喘一口气都往外反血腥味。
肩膀上的白起动了一下。
老头子睁开眼睛。
因为大头朝下被扛着，胃部顶在苏射坚硬的肩甲上，随着苏射走动一颠一颠。
“后生。”白起干哑的嗓音在寒风里响起，“天要黑了。”
苏射脚下一停，没有搭理他，换了个肩膀继续走。
白起被颠得咳嗽了两声，眼皮低垂，看着地面上那串带着血印的脚印。
“你快把老夫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