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豺狼逐猎
“死了算逑。”苏射冷声回应。
白起干咳两声。
“关外旷野平坦,他们不敢动手。再往前走三十里,是牛首山隘。那里有山林,有阴影。”
“只要天一全黑,进了山隘,秦军的冷箭就会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射穿老夫的咽喉,然后再把你手下这四百人剁成肉泥。”
“大秦的武安君,战死沙场是哀荣。被赵国偏将像狗一样擒回野王,是大秦的奇耻大辱。后边那位秦军主将,叫做蒙骜,他不会让你把老夫活着带过轵邑。”
旁边一名赵军佰将握刀的手在发颤。
周围的赵军同样如此。
苏射停下脚步。
他一把揪住白起的腰带,将大秦武安君扔在结冰的泥洼里。
泥水溅在白起苍老的脸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手撑着地,慢腾腾地坐直身子。
苏射把那把全是豁口的大砍刀往冻土里一插,蹲下身,平视着白起。
“老狗,你怕死。”苏射咧开嘴,牙缝里全是血丝。
白起看着他,眼神没有波澜。
“怕死,就不会砍断自己的中军大旗。”白起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老夫是在教你打仗。”
“你这点人,没有马,走不回野王。现在把老夫留下,你自己往北面的深山里钻,或许还能活几个。”
苏射站起身,拔出地上的大砍刀。
他转过头,看向百步外那堵密不透风的秦军黑色盾墙,又看向四周已经彻底昏暗下来的旷野。
没有吃的,没有御寒的衣物。
四百个伤兵,扛着一个随时可能招来冷箭的活靶子,要在几万人的眼皮子底下走一百里。
苏射把刀往肩膀上一扛,伸出完好的右手,一把薅住白起的衣领,再次将他提了起来。
“老子不往山里钻。”苏射扛起白起,转身面对东面的夜色,“老子走大路。他们敢放冷箭射死你,老子也算替将军立了功!”
“走!”苏射迈开腿。
四百残兵举起刀,迈步跟上。
百步外,秦军方阵再次迈开步子,压迫的踏地声在夜色中如影随形。
夜色浓得化不开,北风夹着干硬的雪粒往甲片缝隙里钻。
一百里。
骑兵撒开蹄子,一日便能跑个来回。
此刻,对这四百个断腿瞎眼、肚肠都在往外渗血的赵军残兵来说,每挪动一步都像在爬刀山。
地上的泥水冻成了坚硬的冰棱,破烂的草鞋踩上去,直接粘掉一层带血的脚皮。
一个时辰,走不出十里。
秦军方阵的踏地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凿在苏射的后脑勺上。
扑通。
队伍外侧,一名赵军什长左腿一软,跪倒在冻土上。
他大腿上还插着半截生锈的箭镞,伤口处的皮肉已经冻成了紫黑色。
旁边的同袍伸手去拽他。
什长摇摇头,用力推开同袍的手,费力地翻了个身。
他仰面躺在冰碴上,双手捧住卷刃的环首刀,横在胸口。
“走。”什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把老贼带回去。”
苏射扛着白起,脚步顿住。
他咬紧后槽牙,脸颊两侧的肌肉鼓起一块铁青。
他不再回头,继续往前迈步。
刚走出去不足三十步。
身后的黑色方阵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漫涌上来。
几面齐人高的塔盾直接从那名什长身上碾过。
没有呐喊,没有军令。
十几杆青铜长戈从盾牌缝隙里探出,对着地上的躯体扎下去,再抽出来。
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队伍里开始接二连三有人倒下。
每一个倒下的赵兵,都被后方那堵黑色的铁墙悄无声息地吞噬。
四百人。
三百八十人。
三百五十人。
每一次盾墙压过,只有令人作呕的骨肉碎裂声随风飘过来。
又是两名赵兵体力耗尽,一头栽进泥洼里。
苏射猛地停下脚步。
他一把将肩上的白起扯下来,重重摔在冻土上,一脚踩住老头子的胸膛。
手中那把砍刀直指百步外的黑色人墙。
“退后!”
苏射双眼布满血丝,嗓音在旷野上劈裂开来,喉咙深处溢出浓烈的血腥气。
“老子让你们退后!再敢往前压一步,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
夜风呼啸。
百步外的秦军方阵,步点没有出现半丝紊乱。
踏,踏,踏。
黑色塔盾继续向前平推。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走进到五十步时,秦军阵列齐齐站定。
最前排的秦军校尉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死灰。
长戈平举,对准苏射的阵列,完全无视了被踩在脚下的武安君。
苏射握刀的虎口发麻。
这群关中兵,真不在乎他们上将军的命了。
泥洼里传出几声沙哑的干咳。
白起后背贴着冰层,任凭苏射的烂靴踩在自己胸口。
他偏过头,看着逼近的秦军大阵,嘴角扯出嘲弄。
“后生,省点力气吧,他们不会退的。”
苏射刀尖往下压去,割破了白起的脖颈表皮:
“老狗,你的人不管你的死活了。”
白起根本不在意脖子上的血,浑浊的眼珠盯着苏射。
“老夫被你擒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大秦的上将军,可以战死,可以自刎,唯独不能被人像牲口一样活捉进赵国城池。”
“那是几代秦人都洗不掉的国耻。”
白起干瘪的胸膛在苏射脚底起伏,语气平缓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现在巴不得你手里的刀再快一点,直接剁了老夫的脑袋。”
“但没人敢下令放第一支冷箭。没人背得起害死武安君的罪过。”
白起抬起枯瘦的手指,点向那片压抑的黑色军阵。
“所以他们只会跟着你。”
“等你走不动,等你这几百个伤兵冻死、累死在半道上。”
“逼得你走投无路,先动手杀了老夫。他们再冲上来把你们乱刃分尸,带着老夫的尸骨回咸阳交差。”
白起手背砸进泥水里,闭上眼睛。
“后生,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是死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冷汗顺着苏射的额角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又回头看了一眼身边仅剩的三百来个互相搀扶、连刀都快举不稳的弟兄。
豺狼逐猎。
秃鹫追食。
距离野王,还有八十里。
苏射收起刀,一把揪住白起的腰带,再次将他生拉硬拽扛回肩上。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的冷空气。
“走。”
三百残兵默不作声,迈开打晃的双腿,继续向东挪动。
身后的秦军方阵,依旧踩着不紧不慢的步点,如附骨之疽,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