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二百一十四章:咸阳线报

十一月十八,深夜。

秦国,咸阳。

寝殿内灯火通明,四角的青铜博山炉里燃着安神定志的沉香。

两名垂髫宫女跪在王榻侧后方,手里握着白羽扇,幅度极小地摇动着。

羽扇扇起的微风将炉中飘出的淡青色香烟,均匀地赶向榻上那位老人的鼻端。

嬴稷穿着宽松的玄色常服,半阖着双眼,斜倚在隐囊上。

应侯范雎端坐在下首的锦垫上。

“算算时日,楼缓在韩国布下的局,今日也该收网了。”范雎端起案上的漆木耳杯,抿了一口温水,声音平稳,“韩国五万庸军,此刻应当已经进了野王城。”

嬴稷手指捏着一枚玉玦,缓缓摩 挲着边缘。

“韩国那帮宗室,向来是些首鼠两端的软骨头。楼缓许他们一点不痛不痒的空头利钱,他们就敢掉过头去咬赵国。”

“大王圣明。”

范雎放下耳杯,双手拢入宽大的袖袍中:

“王龁将军坐镇野王,城坚粮足。如今再添韩国五万生力军。城外还有武安君的二十万大军随时可以合围。赵括腹背受敌,这盘棋,他下成了死局。”

嬴稷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那赵括在长平确实给寡人找了点麻烦。但他终究太年轻,以为凭着长平那点余威,就能阻挡本王大事。”

老人睁开眼,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眼里是主宰天下的神威。

“应侯。你以为,等王龁与武安君合力绞杀了赵括这十五万残军,下一步当如何走?”

范雎立刻拱手。

“赵国精锐一旦在野王丧尽,邯郸便是一座空城。”

“大王可趁势令武安君挥师北上,直捣赵国腹地。”

“不出三年,赵地尽归大秦。赵国一灭,魏、楚、燕、齐便如釜底游鱼,天下尽入大王囊中。”

嬴稷嘴角牵起笑意。

他极度享受这种将列国国运握在掌心随意揉 捏的权势。

“早知邯郸那边废刀不管用,就不该废那功夫!”嬴稷随口说了一句。

他指的是白起安排在赵括身边的女刺客。

范雎点头附和。

“竖子骄狂,终究是要死在堂堂正正的军阵之下。这也是大秦的国威。”

嬴稷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端稳野王,吃下上党,赵国西南门户洞开,到那时……”

嬴稷用指尖在案几上画了一个圈。

“这天下,寡人便吃下了一半。”

范雎当即离席,虔诚跪伏于地。

“臣贺喜大王,大王千秋之业,指日可待。”

就在这时。

大殿外,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踩碎了深夜的安寂。

脚步声在寝殿紧闭的朱漆大门外戛然而止。

“放肆!大王正与应侯议事!”门外传来当值卫尉压低嗓音的冷喝。

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殿外石板,声响透过厚门传入殿内。

“边关羽檄急至!”

宦者令的声音撞在殿门之上,难掩颤音,“函谷关守将蒙骜,泣血上书大王!”

殿内。

嬴稷指尖在案几上画圈的动作蓦地停住。

他半阖的眼皮掀开,目光盯住殿门,声音低沉:“进。”

沉重的殿门被两名卫士从外推开,寒风倒灌,吹得青铜博山炉里的香烟四下飞散。

宦者令双手紧攥一封封着暗红火漆的竹筒,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进大殿,头颅深深贴在青砖上。

“启禀大王!函谷关守将蒙骜边关羽檄!”

嬴稷靠在隐囊上,眼皮下压。

“念。”

宦者令咽了一口唾沫,拆开火漆,抽出边缘沾着黑血的帛书。

“臣蒙骜泣血叩奏大王。十月二十五日夜,野王城破,王龁将军失陷,恐遭不测……”

哗啦!

嬴稷一把抓住面前的漆木案几边缘,双臂骤然发力,将整张条案直接掀翻在地。

果盘、耳杯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那枚被他盘出包浆的玉玦砸在青砖上,断成两截。

“十月二十五?竟已半月有余!”

嬴稷抬手,指着地上的宦者令,怒发冲冠。

“野王半月前就丢了!寡人为何今日才知!为何无人向寡人来报!”

宦者令吓得伏在地上,头埋进双臂间,浑身发抖。

范雎身子一震,立刻上前,深深作揖。

“大王请息怒。”

范雎语速放缓,努力维持着平稳的面色:

“此事未报,定是武安君尽在掌握,成竹在胸。若是武安君在大王得知野王陷落前,再把野王打下来,不也免了大王生气伤身了么。”

嬴稷胸膛剧烈起伏,鼻翼张合。

他看着地上的断玉,又看向跪在前面的宦者令,重新坐回榻上。

“念下去。”

宦者令双手捧着帛书,目光往下扫去。

他看清了后面的字,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开嘴,舌头却像打了结,嘴唇不受控制地发颤。

“十一月十八,武……武……”

宦者令只吐出几个字,双手一松,任由帛书掉在青砖上。

“武?”嬴稷疑惑。

宦者令被大王声音吓一激灵,他整个人趴伏下去,额头对准坚硬的砖面,一下接着一下地往上砸,几下便砸破了皮,砖面上蹭出一条条血印。

范雎眉头紧锁,察觉到了极度的反常。

他跨出半步,弯腰从地上捡起帛书,目光寻着宦者令没念完的地方看去。

嬴稷转动眼珠,将冰冷如刀的目光转移到范雎身上。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宦者令磕头的闷响。

范雎的眼珠就像被钉住了一样停在帛书上。

他惨白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捏着帛书的双手抖得帛书布面沙沙作响。

他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嬴稷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死结,喉咙里挤出一个极沉的鼻音。

“嗯?”

范雎双膝发软,顶不住这股要命的压力,直接跪倒在宦者令旁边。

大秦的应侯竟跟着内侍身份的宦者令跪到了一起,两人节奏对齐,一同砰砰地磕起头来。

嬴稷坐在王榻上,看着底下一个大秦相邦、一个内侍并排磕头,眼中涌出不可遏制的怒意。

究竟是为何意?

他掀开盖在腿上的锦被,光着脚踩上青砖。

嬴稷走到范雎身前,老手颤抖着伸出去,一把扯过那卷帛书。

烛火跳跃,照亮了帛书末尾的几行字。

【十一月十八,武安君大营粮草被赵军尽数焚毁。】

【同日,武安君兵败,已被赵贼生擒。】

嬴稷的视线钉在这两行字上。

他眨了眨干涩的老眼,将帛书往眼前拉近了寸许。

【已被赵贼生擒。】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这位当政五十余年的大秦国君,脑子里竟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粮草没了,可以再筹。

王龁死了,甚至还能再培养一个。

可那是白起。那是大秦战无不胜、让列国闻风丧胆的武安君!

被生擒?

像个寻常走卒一样,被赵国人活捉了?!

嬴稷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一下。

他面皮牵扯,似乎想笑,想痛斥蒙骜这份军报写得荒谬绝伦。

但他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轰——

忽的一阵急风吹地殿门都被砸开。

殿外的寒风卷进来。

嬴稷只觉耳膜里嗡的一声闷响,眼前跳跃的烛火瞬间在视线里糊成了一团血红。

一股难以压制的腥甜,如同滚沸的岩浆般顺着胸腔直冲颅顶。

他试图后退一步稳住身形,光着的脚底却像踩进了棉花里,毫无知觉。

捏着帛书的枯瘦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被生……生擒?!还是被赵人生擒了?!”

帛书从指缝间轻飘飘坠地。

“噗——”

一口浓黑的淤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星星点点溅在范雎的玄色官帽上。

范雎惊恐地抬起头。

他只看见,这位半刻钟前还在划定天下的大秦君王,此刻双眼死死外凸,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庞大的身躯犹如被瞬间抽去了脊梁,向后轰然倒塌。

“大王——!”

殿内响起范雎劈了嗓子的尖叫。

……

许久后。

嬴稷幽幽醒转。

睁眼便看见范雎一张老脸贴在自己脑门前。

“我王终于醒了。”

“寡人……寡……”

嬴稷唇瓣翕动,欲传口谕,奈何心神昏沉,吐不出一句连贯言语。

“王上毋忧,当日殿内左右人等,臣已尽数诛除。武安君被擒之事,只你我君臣二人知之,不曾走漏半分风声。”

嬴稷缓慢地、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紧接着他干瘪的嘴唇再次颤动。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死死盯着范雎。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里,透出极度的焦急与阴狠。

紧接着,嬴稷枯瘦的手指从锦被下探出,一把抠住了范雎的衣袖。

喉咙里再次发出听不懂的嘶嘶声,他瞪住范雎的眼睛,还要再交代什么。

范雎反手握住嬴稷冰凉的手腕,将身体压得更低,凑到嬴稷耳畔。

“大王宽心。”

范雎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刺骨的寒意,“臣已派出所有死士刺客沿途追击。”

他一字一顿:

“大秦的武安君、上将军,定不会被赵贼生擒回赵国。”

嬴稷眼底那股死死吊着的火苗,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黯了下去。

他紧绷的下颌微微一松,喉咙里溢出一声极长、极浊的叹息。

抠在范雎袖口上的手指一点点脱力松开,软绵绵地砸回榻上。

这位六十八岁的秦王双眼一闭,再次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