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咸阳雪落
十一月十九。
秦国,咸阳。
纷纷扬扬的小雪落在这座庞大的黑色城池上,将城南老街上高低错落的青瓦染出了一层斑驳的白。
僻静的院墙里头,两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下。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女,正倒握着两柄生铁未开刃的匕首。
她脚步轻点青砖,身子压得极低,腰部发力,带动右臂猛地向前一送。
铁器刺破冷空气,发出“嘶”的一声细响。
这动作她已经重复三百来次。
夹袄已经被汗水浸透,一个月前在邯郸被那撑伞女人震伤的几处经脉,随着剧烈牵扯,发出隐隐的酸胀感。
“她为何认识我?”
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冒上来,让她的刀尖扎偏半寸。
她看着手里的双匕,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八年前。
那也是个下雪天。
黑冰台后山的枯树林里,一个披着大氅、头发花白的瘦老头,手里攥着一根没有烟叶的旱烟杆,一下接一下地敲在她的膝弯上。
“站稳。”
瘦老头声音沙哑,透着常年带兵的威严:
“手腕别那么僵。刀是你的手指,指头要弯要直,靠的是心,不是蛮力。发力,要从脚底板起,过腰,再到肩!”
十岁的阜汐咬着牙,冻得发紫的手哆嗦着握着木刀,按照瘦老头的吩咐,一次次向前送。
“腰挺直!你是杀人的刀,不是弯腰给人磕头的奴才!” 旱烟杆敲在她背上,力道略重,痛感微微。
一直练到天黑,瘦老头才收了烟杆,裹了裹身上的大氅,背着手往林子外走。
走出十几步,老头回过头,板着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扔在雪地上。
“把它吃了。明日若是还能站得起来,再来找老夫。”
阜汐跑过去捡起油纸包,里头是一块还带着体温的饴糖。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第一块糖。
她当时不明白,大秦名震天下的武安君白起,为何要在袖子里揣一块小女娃才吃的饴糖。
“丫头,又魔怔了是不是!”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阜汐的回忆。 院门被人用脚踢开。
一个二十来岁、穿着碎花袄子的年轻妇人,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腋下夹着几尺粗布,一瘸一拐地跨进院子
阜汐停下动作,喘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
二十来岁的燕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五年前在赵国执行任务时被削了半个脚掌,逃回咸阳后,是阜汐偷了伤药救活了她。
如今燕娘早退了休,在咸阳开了家缝衣铺。
“赶紧趁热吃!南街刘拐子刚出锅的肉炊饼。”燕娘把油纸包塞给阜汐,顺手要去拿她手里的匕首。
阜汐避开她的手,收刀入鞘,接过炊饼咬了一口。 “味道没以前好了。”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燕娘叹了口气,看着她白净的脸,欲言又止:
“你在我这院子里窝了快一个月了。武安君前不久已经领兵去了前线,府里现在就剩些家眷。”
“你若是真怕君侯责罚你任务没办成,趁着现在君侯不在,回去点个卯,把这差事销了也好啊。”
听到“武安君”三个字,阜汐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她垂下眼帘。
自从她被嬴昇自以为是塞进这个院子,她倒是越来越不敢回去了。
那把号称黑冰台最锋利的刀,在邯郸卷刃了。
因为那个叫赵括的男人,她不仅没完成刺杀,甚至在关键时刻,可耻地倒戈了。
那个教她杀人、却又在冬天偷偷往她袖子里塞饴糖的老头,若是知道这事,会是什么眼神?
“谁说我不敢回去。”阜汐把肉饼塞回燕娘手里,“不吃了,吃饱了。”
“你说那公子昇待你多好,他担心武安君为人狠辣,万一再无情痛罚于你,你当时刚回来伤势又那么重,才让你安排在我这里。”
阜汐不想听她再说,转身掀开帘子进了正屋。
燕娘后脚就跟了进来。
“你当时还哭着喊着要回君府,到了今天倒是赖着越来越不肯走了,可惜这现在武安君出征了,你就是回去也见不到人了。”
“你别说了,我现在就回去。”阜汐还嘴。
燕娘叹口气,握住了阜汐手掌。
“我不是赶你走,你说你这一个月,天天心事重重的,我是看了心疼你,早点把这档子事清了,心里也早有个着落,到时候你想来我这住,那还不是随便你住。”
就在阜汐又要还嘴时。
砰!
院门没有敲击,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寒风呼啸。
阜汐反手抽出腰后的生铁匕首,将燕娘挡在身后,目光刺向院外。
一个披着名贵白狐裘的年轻男子快步跨入门槛,狐裘下摆沾满了脏污的雪泥。
他身后跟着两名腰挎长剑的贴身锐士,锐士一进院子,立刻反手将院门死死闩上,如门神般按剑守在门后。
嬴昇。
整个咸阳最受宠的王室公子。
他连头顶的落雪都顾不上拂去,平时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宗室傲气的俊朗面庞,此刻煞白一片,胸口剧烈起伏着。
“阜汐,跟我走!”
嬴昇大步掀开门帘,伸手就要去抓阜汐的手腕。
阜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脚下极快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手里的匕首没有放下。
“出什么事了?”
嬴昇抓了个空,眼底黯然。
“大王昨夜在章台宫……吐血昏死过去了!”
燕娘瞳孔放大,跌坐在炕沿上。
阜汐皱紧眉头,等着嬴昇继续说下去。
“今天天还没亮,应侯范雎拿了大王的虎符!”
嬴昇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那老贼疯了!他不仅把武安君留在咸阳的家眷全下了廷尉死牢,甚至把黑冰台里能调动的死士全撒了出去!”
“他要趁着大王不省人事,去前线追杀武安君!”
当啷。
阜汐手里的生铁匕首掉在地上。
嬴昇盯着阜汐,往前逼近一步,想要趁着阜汐呆愣,再次探手去抓阜汐手腕。
“范雎知晓你的存在,唯恐你伺机报复,私调数队府中卫士,于城中四处搜捕。咸阳四门尽布他的人手,关卡盘查不休,全城已形同封守!”
“快收拾东西,跟我走!”
嬴昇成功握到了阜汐手腕,只是感受到了一瞬间的温热,但下一刻就被阜汐拍掉了手。
他稍微动了怒,换了口气,还是急切道:
“跟我走吧。”
“只要你进了我的内院,这咸阳城里借范雎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带兵搜我嬴昇的底子!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分毫!”
阜汐闭上了眼睛,深呼吸,这是她思考时常做的动作。
大王昏死。范雎夺权。
派死士追杀白起。
君侯才领兵出征没多久,大王为何会急怒攻心、吐血昏厥?
咸阳没有任何乱象,那就是前线出事了……
野王前线,一定出了天大的变故,大到能震动整个秦国国本,大到能让范雎敢直接清算白起!
而那个男人,和老头,此刻都在野王!
她慢慢蹲下身,将掉在地上的生铁匕首捡起来,插回后腰的刀鞘。
她不再理会嬴昇,直接越过他,大步走向正屋床榻边,扯出一个旧木箱。
木箱掀开,里面是一套紧身的黑色夜行软甲,和两柄开了血槽、淬了哑光的真刃。
“你干什么?!”嬴昇愣了一下,急忙追过去拦在她身前,“外面满大街都是抓你的人!你现在出去就是自寻死路!”
“既然搜捕我,我就更不能留在这。”
阜汐避过两人,躲到帘后,脱下夹袄,换上软甲,将两柄真正的杀人短刃绑在小腿外侧,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留在这儿,燕娘必死无疑。”
嬴昇隔着帘子喝问:
“我说了我能保你!你只要安分守己地呆在我的府邸里,这风头总能过去!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阜汐换好了衣服走出来。
她抬起头,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淡淡地瞥了嬴昇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依赖,只有如同看陌生人一般的冷漠。
“不需要。”
三个字,干脆,利落,像冰渣子一样砸在嬴昇脸上。
嬴昇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向伸手触摸面前的少女,却只觉得距离好远,嘴唇嗫嚅着,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阜汐大步走到后院。
她扯下晾马竿上的马鞍扣在马背上,勒紧肚带。左手在马背上一按,轻盈地跨了上去。戴上掩面的黑色斗笠。
燕娘红着眼圈,一瘸一拐地扑过来,死死拽住马缰。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透啊!”燕娘声音里带着哭腔,“咸阳四门紧闭,你连城门都出不去,你到底要去哪儿?!”
阜汐坐在马背上,拉转马头,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看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是函谷关的方向。
“前线。”
声音落下,马鞭在空气中抽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快马扬起四蹄,撞开院门,冲入了咸阳漫天风雪的肃杀长街。
Ps:感谢兄弟们的支持,野王战事马上要告一段落了,后续的这个战国世界我会尽量以我认为最真实的模样呈现给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