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邯郸朝会
十一月十八，夜。
赵国，邯郸。
李府的大门被人用力撞开。
李同连头上沾着的雪沫子都来不及拍，提着袍角一路狂奔穿过前院，一头扎进他爹的书房。
“父亲！”
老李大夫正披着裘衣在案前翻看竹简，被儿子这一声吼吓得手一抖，竹简险些掉进炭盆里。
“没规矩的东西！大呼小叫作甚！”
李同几步冲到书案前，双手死死按住边缘，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韩国人反了！靳黈那五万大军倒戈，和白起合兵一处，三十万大军把长平君死死围在了野王城里！”
老李大夫脸上的怒容僵住了。
他盯着自己儿子，足足过了三息，才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哪来的消息！”
“长平君给稷下公孙先生送的边关遽书！”李同咬着牙，“韩国那帮首鼠两端的畜生，骗了咱们的兵去救野王，转身就跟秦人作局坑杀大赵儿郎！”
啪。
老李大夫一把扫落了案上的竹简，茶碗砸在地上碎成数瓣。
他那张爬满皱纹的老脸因为极度充血而涨得通红，干枯的手指直直指着南方。
“寡廉鲜耻！卑鄙无耻！我大赵儿郎去救他韩国的城池，他们竟敢在背后捅刀子！”
……
平原君府，正堂书房。
赵胜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把铜制刻刀，正一点点刮去竹简上的一个错字。
砰的一声，书房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赵代连外袍都没系好，鞋底踩着雪水，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父亲！出大事了！”
赵胜眉头一皱，手里的刻刀顿在竹简上。
“遇事慌乱，成何体统。为父平时是如何教你的？”
赵代连礼都顾不上行，大步迈到案前，嗓音发颤：
“韩国人叛了！五万韩军临阵倒戈，配合白起的主力，整整三十万大军把长平君围在了野王！”
刺啦。
赵胜手里的刻刀猛地划偏，在平滑的竹面上刮出一道极深极难看的刻痕。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灯火。
“消息从何而来？”
“是长平君写给公孙先生的羽檄！此刻恐怕整个邯郸城的士子全知道了！”
赵胜放下刻刀，双手缓缓拢进宽大的袖袍里。
他沉默了。
堂里只剩下赵代的气喘。
赵胜半阖着眼皮。
死了？
那竖子在野王要被围死了？
赵胜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握紧。
三十万大军围一座孤城，任你赵括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得被剁成肉泥！
老天开眼，当真是老天开眼。
借秦韩联军的刀，宰了这个要把老夫钉在耻辱柱上的祸患，连老夫自己动手都省了。
熬冬钱那笔烂账，只要你赵括一死，谁还能翻起风浪。
赵胜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半寸。
但他那刚要成型的笑意，忽然在脸上僵住了。
赵胜猛地睁开眼，目光直勾勾盯着案几上跳动的火苗，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对。
赵括若死在野王，他带走的那十五万精锐必然全军覆没。
十五万大军一没，野王失守，大赵南面的门户就全敞开了。
白起挟三十万大军之威，下一步定是北上直捣邯郸。
邯郸若破，大赵就亡了。
国若亡了，老夫这相邦做给谁看？老夫门下那三千食客去哪要饭？老夫这满府的家底、几十年攒下的身后名，全得给赵国陪葬！
赵胜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案几上的竹简扫落地面。
“韩国这帮言而无信的鼠辈！竟敢拿赵国的国运来做局！这帮畜生！”
他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在昏黄的灯火下青白交替。
“父亲……”赵代看着面容有些扭曲的赵胜，咽了口唾沫，“此事……当如何应对？”
赵胜没再搭理儿子。
他绕开案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极快、极乱。
踩碎地上的竹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外。
老管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主君！王宫来人了！大王急诏，命主君即刻入龙台宫觐见，不可有片刻耽搁！”
赵胜停下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用力搓了一把僵硬的脸颊。
“备车。”
这一夜，邯郸城内上百座士族府邸的油灯彻夜未熄。
一个个从稷下学宫归来的士族子弟，将韩国背盟倒戈、赵括深陷重围的消息，原封不动地砸在了他们那些身为太史、上卿、大夫的父亲面前。
怒骂声、摔杯声在邯郸的黑夜里此起彼伏。
韩国临阵倒戈之事，如同一把点燃的野火，借着呼啸的北风，迅速在整个邯郸城内蔓延开来。
次日，清晨。
邯郸王宫，龙台正殿。
赵王丹坐在王座上，脸色铁青，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
殿外隐隐传来阵阵喧哗。
那是数百稷下学子和邯郸百姓，正披霜带雪地跪在宫门外，请愿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逼王宫大殿。
赵王丹的指关节在凭几上敲得梆梆作响，最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木案上。
“外面又是怎么回事！”
赵王丹怒视着殿下群臣，声音里压着火。
“又是稷下那帮竖儒！上次因为赵虔谎报军情那档子事，他们就聚众逼过孤的宫门！今日又来！真当孤的刀不利，不敢杀几个书生么！”
满朝文武皆低头不语。
平原君赵胜跨出班列，拱手行礼。
“禀大王。宫外学子聚集，皆因野王被困之事。昨夜，臣的犬子归家，言及赵括将韩国倒戈、三十万秦韩大军围城之事，写了血书传给稷下祭酒公孙启。”
赵王丹眼皮抽搐两下。
昨夜接到前线战报，他急怒攻心，连夜召见赵胜和乐乘入宫议事。
结果这两个老东西在御书房里见面就掐，吵吵了一个时辰，除了让孤平添头疼，半个有用的法子都没憋出来。
他原想将这骇人的军情压上一压，再作计较。
赵王丹盯着赵胜，面露不悦。
韩国叛变乃是天大的军情。你赵括不老老实实等朝廷定夺，转手把消息捅给一个教书的老头，意欲何为！
就在赵王丹心中邪火乱窜之时。
平阳君赵豹越众而出，冷哼一声，高高举起笏板。
“大王！上次便是赵括这竖子煽动稷下学子围聚宫门！”
赵豹因为自己孙子赵虔谎报军情被罢官一事，至今耿耿于怀。
“上一次，赵括编织谎言，致使臣孙赵虔误判军情，险些乱了朝纲。如今他又故技重施，谎称什么三十万大军围城！此子满口狂言，惯会诓骗大王，居心叵测！”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雷霆般的怒骂直接在大殿炸开。
老将乐乘一步跨出来，花白的胡须根根倒竖，指着赵豹的鼻子直接破口大骂。
“明明是你那不成器的缩头乌龟孙子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谎报军情，你这老匹夫还有脸在这颠倒黑白，往长平君身上泼脏水！”
赵豹被骂得老脸涨红，指着乐乘刚要还嘴。
乐乘根本不理他，直接转身，面向赵王丹，“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青砖上，双手抱拳。
“大王！秦韩合兵三十万围困野王，这等翻天覆地的动静，如何作假！”
乐乘双目赤红，嗓音如洪钟般在殿内回荡。
“长平君乃我大赵柱石，岂能坐视其陷于死地！臣请命，提十万大军，即刻发兵野王，为长平君解围！”
殿内群臣窃窃私语。
赵胜立在文臣首位，眼皮微垂，嘴角扯出嘲讽。
他缓步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乐乘。
“十万大军？”
“乐老将军，这十万大军，是你昨夜梦里撒豆成兵变出来的么？”
乐乘猛地抬头怒视赵胜。
赵胜慢条斯理地将双手拢进袖袍里，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
“早前大王已下令，长平归师除了留守邯郸的，尽数解甲归田。如今国库空虚，粮草告罄。你要发兵野王，需重新张榜征调、集结新卒、四处去抠军粮。”
赵胜冷眼看着乐乘。
“等你把这十万大军凑齐，再慢腾腾地开拔到野王城下，你嘴里那位长平君的坟头草，估摸着都该有几尺高了。”
乐乘张了张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却被堵得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王座之上。
赵王丹盯着赵胜，眉头狂皱。
昨晚就在吵，今晨还在吵
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凭几的木纹里。
但他们吵的都是事实，赵国的确没兵了……
赵王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
“谁能献策？！”
赵王丹的怒喝在大殿穹顶回荡。
赵胜微微垂下眼皮，目光盯着脚尖前的那块青砖。
乐乘把脸偏向一旁，去看大殿粗壮的赤漆木柱。
赵豹脚步微挪，身子往后排同僚的影子里藏了藏。
文武两列官员，平日里能为了三五斗军粮争得唾沫横飞，此刻却像一排失去活气的木桩，连呼吸声都极力憋着。
大殿内静得只剩下赵王丹自己沉重的喘息。
赵王丹坐在王座上，目光扫过阶下这群公卿。
都不说话。
又是这样。
半年前长平战局僵持，孤问谁能替下廉颇，满朝文武也是这副哑巴模样。
出了功劳，你们抢着表功分赏。
天真塌下来了，这大殿里连个能跟孤商量对策的人都挑不出来。
偌大的赵国，满堂的重臣，到头来，全指望孤一个人把命压上赌局。
赵王丹嘴角扯动两下，扶着凭几站起身。
他没有再问任何一个人，大步走下两级玉阶。
“都不说话。好，孤来说！”
赵王丹走到大殿正中，抬手指向南方。
“征兵！不管多慢，不管多难，即刻去征！”
“当年长平那一仗，秦王为了围死我大赵男儿，亲赴河内，赐民爵一级，短短数日便生生抠出十几万大军增援白起！他秦国可以，我赵国为何不行！”
赵胜眉头紧锁，当即跨出半步，躬身长揖。
“大王三思！秦国能征，靠的是商鞅定下的严苛军法。一人避战，全家连坐，什伍同罪！那十几万人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赴战场的！”
赵胜直起身，迎着赵王丹吃人的目光。
“大赵若照搬秦法强行抽丁，只怕野王未解，邯郸城内的百姓就要先反了！”
“反？！”
赵王丹一步抢上前，一把攥住赵胜的宽大衣领。
他眼眶发红，唾沫星子喷在相邦的脸上，嗓音因为极度用力而嘶哑破音。
“孤的长平君若是死在野王，孤的十五万精锐若是没了，赵国就没了！国都没了，孤还怕谁反！”
赵王丹用力一把推开赵胜。
赵胜踉跄退了两步，险些跌倒，被后头的赵豹手忙脚乱地扶住。
赵王丹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胸膛剧烈起伏。
“就算这邯郸城的百姓要反，也要等孤把长平君从野王捞出来之后，再给孤反！”
满朝公卿听着这番歇斯底里的狂吼，无人敢接半句话。
赵豹悄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玉阶下那个几近癫狂的君王。
半年多前，长平之战僵持不下时，赵王也是这般力排众议，一意孤行拍板换上了赵括。
那一次，赵国运气好，赌赢了。
这一次，拿见底的国力再去赌一座被绝境死围的孤城，还能赢么？
大殿里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赵王丹转身走回王座，重重跌坐下去，伸手扯开紧绷的领口，大口喘着粗气。
“行人司何在！”
主管邦交的行人司正令慌忙出列，双膝跪伏于地。
“臣在。”
“立刻派使者出使韩国……”赵王丹话音猛地一顿。
他一巴掌拍在凭几上。
“不！派五个使臣！分赴魏、楚、燕、齐、韩！”
“带上长平君的血书抄件，去给那帮关东诸侯好好念一念！”
赵王丹眼中带着狠戾的血光。
“孤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听一听，韩国是如何背信弃义、如何临阵倒戈！孤要让韩王在列国面前，把脸皮扒下来踩进泥里！”
PS：许愿加更的兄弟，恭喜许愿成功了，四千字大章，明天剧情就会回到前线₍^. .^₎⟆
我发现一个颜文字竟然可以水四个字(˶ᵔ ᵕ ᵔ˶) ᵎ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