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邯郸落雪
十一月十九,午后。
邯郸,公主府。
后院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雪。
“砰”的一声,云岚卧房的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
云岚眼眶通红,头发连发髻都没挽,只用一根发带胡乱扎在脑后。
她身上套着一套轻便的皮甲,双手正死死拽着腰间的牛皮束带。因为手指抖得太厉害,那金属搭扣怎么也扣不进孔眼里。
她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眼底全是惊惶。
一个时辰前。
赵括的信送到了她手里。
信里絮絮叨叨,说野王下了大雪,说他在地里刨出了一种叫“土豆”的新苗,说明年开春要带回来烤给她吃。
她捏着那张绢帛,还没来得及笑,贴身侍女便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带回了街面上早已传疯了的军报:
韩国临阵倒戈,三十万大军围困野王。大王已下令强行抽丁,邯郸城内哀声震天。
“殿下!您不能去啊殿下!”
两个侍女扑上来,死死抱住云岚的腿,哭得满脸是泪:
“大王封了四门,街上全是抓壮丁的甲士,您连城门都出不去!野王那是三十万大军啊!”
“滚开!”
云岚猛地一挣,将两个侍女甩开。
她终于将搭扣卡进孔眼,反手一把抓起挂在兵器架上的那柄三尺青锋,大步跨出门槛。
“备马!去野王!”
啪。
一截青嫩的竹枝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点出,精准地敲在云岚握剑的手腕麻筋上。
云岚手腕一软,青锋“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淡紫色的裙摆随风微动。
芈师面上覆着轻纱,不知何时立在了廊柱旁。她手里随意捏着那根竹枝,眼神冷得像檐下结出的冰棱。
“捡起来。”芈师看着地上的剑,声音冷淡。
云岚转头,看着芈师,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头一回无视了芈师的命令,不去捡剑,反而一把抓住芈师手腕。
“芈师!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云岚的声音嘶哑,带着极度的绝望和哀求:
“当年在咸阳,满城的秦军你都能带我杀出来!你武功那么高,你一定能把他救出来对不对?我求求你,带我去野王!”
芈师任由她抓着,身子纹丝不动。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孩浑身都在战栗。
三十万大军。
芈师眼帘微垂,那双冷眸深处,略带悸动。
若野王当真是这般死局。
谁去了都没用。
“我的剑再快,能杀一百人,一千人。能杀穿三十万大军么?”
云岚的手被甩开,她呆呆地看着芈师。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吗……”云岚双腿一软,跪跌在雪地里。
她把那张写着“土豆”的绢帛按在胸口,发出一声像被抽干了力气的呜咽。
“他信里还在骗我……他说他会完完整整地回来……他就是个骗子!”
云岚猛地抬起头:“你不去,我自己去!大不了,我陪他死在野王!”
她伸手就要去抓地上的剑。
啪!
芈师手中的竹枝带着风啸,重重抽在云岚的手背上。
一道刺目的红痕霎时间肿起。
云岚吃痛缩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死?”
芈师轻纱下的面容紧绷,她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女孩,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九年前。
咸阳那个下着暴雨的黑夜,那个男人也是这样。
他把云岚推到自己身边,一个人提着剑,转身迎向黑压压的追兵。
“别回头。带她走,活下去。”
男人赴死前,也是这种想要护住所有人的绝决。
这种讨厌的、自以为是的执拗。
一代又一代,怎么就是躲不开。
“那你去,你去把他带回来。”
云岚的话打断了芈师的回忆。
芈师站在原地,任由云岚抓着自己的衣袖。
“我说了,不去。”
“你为何不去!”云岚拔高了声音,喉咙破了音:“当年在咸阳,满城的秦军你都能带我杀出来!你那么高的武功,带他一个人出来有何难!”
芈师看着眼前几近崩溃的少女。
“当年咸阳,秦军未曾结阵,只为搜捕,况且另有高手相助……”
芈师说到这儿,忽然撇开话题。
“当年不提也罢,如今野王,三十万大军死围。三十万人,结成铁壁连营,军阵煞气冲天。莫说是我,便是这世上所有高手聚在一处,冲进去,也会被乱箭射成肉泥。”
“那他怎么办……”
云岚的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
那竹筒边缘的火漆已经被她抠烂,里面抽出的绢帛被揉 搓得满是褶皱。
她把那张绢帛举到芈师眼前,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布面上。
“你看看他写的!这是他方才派人送回来的!”
云岚一边哭,一边指着绢帛上的字,语无伦次。
“他说野王下了大雪。他说他在官署的田里找到了新苗。他说叫土豆。他还说……他说等开春收了,要带回邯郸亲手烤给我吃。”
她猛地仰起头,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珠。
“三十万大军围城,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管什么地里的苗!他这是在骗我!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他在给我留遗言!”
“我不吃什么土豆!我要他活生生地回来见我!”
云岚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赵的公主,先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此刻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体面。
她仰着头,双手抱住芈师的小腿。
“芈师,我求你。你教我剑术,教我武功,我现在想用你教的武功去救他。你帮帮我,哪怕让我去替他挡一箭,只要能让他出来,你要我的命都行。”
芈师垂下眼帘,看着抱住自己双腿哭得发抖的云岚。
这丫头,终究是陷进去了。
当年在秦国,刀斧手冲进质子府,这丫头躲在床底下一声没吭。
如今,那个叫赵括的男人不过是送回了一封信,她便连皇室的尊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芈师弯下腰,伸手去掰云岚的手指。
“他在信里骗你,是不想你如现在这般发疯。他给赵王送那份求援血书,夸大秦韩兵力,是在逼邯郸发兵。”
芈师一根一根掰开云岚僵硬的手指。
“他心思深沉,绝非坐以待毙之人。你若此刻跑去野王,才是真断了他的生路。”
手指被强行掰开。
云岚看着芈师转身朝游廊走去的背影。
她从地上爬起来,不再哭,也不再喊。
她转过身,忽的捡起地上长剑。
芈师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云岚双手握着剑柄,将锋利的剑刃横在了自己白皙的脖颈上。
剑锋压进皮肉,溢出一丝鲜红。
“你说的对。三十万人,我去也是送死。”
云岚的声音不再发抖,反倒透着死寂。
“但他若是死在野王,我活着也没什么意趣。”
“我答应过他,绝不给他守望门寡。”
云岚手上发力,剑刃又往下陷了半分,鲜血顺着修长的脖颈流进素白的衣襟。
“你今日若不去,等野王城破的消息传来,我就在这里自刎。”
庭院里只剩下秋风卷动落叶的沙沙声。
芈师站在台阶上,看着云岚脖子上的血,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愠怒。
她抬起手。
咻得把手中竹条送出去,刚好点在少女手腕上。
云岚只觉整条右臂彻底麻痹。
长剑脱手坠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下一息,紫色的身影已经欺近身前。
芈师抬起手,一指点在云岚的睡穴上。
云岚双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芈师伸手接住少女倒下的身躯,看着她脖颈上那道刺目的血痕。
她轻叹了一口气。
拦得住今日,拦不住明日。
这丫头性子烈如火,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若赵括真死在野王,她还真会去寻死。
芈师弯腰将云岚抱起,走向寝屋。
将云岚平放在床榻上,扯过锦被盖好。
门外的天空彻底阴沉下来。
芈师走到屋角的木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罗裙,只有一套夜行紧身玄衣,和一柄未带剑鞘、剑身布满暗红色血槽的古剑。
她褪去身上的淡紫罗裙,换上玄衣,将长发高高束起。
最后,她拿起那柄古剑,扯过一块黑布,将剑身一圈一圈死死缠绕在后背上。
走出房门,公主府的管事正带着两个侍女在院外候着。
“看好公主。她醒来若要寻死,便告诉她。”
芈师越过管事,走向院门。
“我去一趟野王。”
……
野王城西,二十里。
二百亲兵,四百匹战马的铁蹄砸在冻土上,爆出连片的脆响。
赵括为了确保追寻速度,几乎带出了城中所有战马。
狂奔二十余里后,地平线上浮现出轵邑小城塌了半边的夯土残堡,以及外围那片焦黑的平地。
大火已经熄灭,半空飘着指甲盖大小的黑灰。
昨夜的鹅毛大雪盖住了一切尸骨与血水,整片旷野白茫茫一片,死寂无声。
两百名赵军亲卫在营盘外围勒住缰绳。
一名亲兵卫长凑上前来,看着眼前毫无头绪的雪原,眉头紧皱。
“将军,白茫茫一片,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追?”
赵括看着前方被战马撞烂的木栅栏营门。
“换马,警戒,入营看看。”
赵括扫过眼角小地图,城内空空荡荡,一个光点也没有。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兵,大步踩着积雪走向营门缺口。
一夜风雪,雪面平整。
但在缺口处的雪面上,留着一排排极其细微、浅浅的半圆形凹槽。
赵括单膝触地,摘下皮手套,五指探入雪中,用力将表层的覆雪扒开。
覆雪之下,黑褐色的冻土露了出来。
坚硬如铁的冻土上,赫然是一个深达半寸的小坑,边缘带着锐利的切口。
那是马蹄铁上的铁片和掌钉凿出来的痕迹。
赵括往前挪了两步,接连扒开几个雪面凹槽,全是同样的铁钉凿坑。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渣,抬眼望去。
这一串串被雪掩盖的小坑,径直穿过烧成白地的粮仓,直逼大营深处那座只剩焦黑底座的望楼。
赵括转头跨上亲兵牵来的备用战马,双腿一夹,战马踏雪直奔望楼废墟。
望楼下方,积雪稍薄。
他绕着望楼转了一圈,忽然在后营方向发现一片更加密集的雪面凹槽,但深度明显比营门处要浅得多。
赵括再次跃下马背,蹲下身,徒手扒开雪层。
没有凿坑。
雪下的冻土完好无损,表面只有几道马蹄打滑留下的平滑擦痕。
这是没有钉马蹄铁的战马。
是白起的人。
赵括跨上马背,顺着这片没有铁蹄凿坑的雪印,一路追踪到大营西侧城外的官道上。
到了这里,雪面上的凹槽密密麻麻,搅成一片。
赵括弯下腰,用马鞭拨开地上的覆雪。
雪层下方,完好打滑的冻土擦痕,与被马蹄铁掌钉刨碎的深坑,完完全全重叠、交织在了一起。
痕迹一路向西延伸。
赵括抬起头,看向西方阴沉的天际。
苏射带骑兵冲垮了轵邑大营后,根本没有停留,直接顺着这条道,死咬着白起的亲卫追下去了。
“上马!”
赵括调转马头,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劈裂。
二百名亲卫齐刷刷跨上换好的战马,战刀出鞘。
“往西!”
马队在官道上再度提速,向西急驰。
狂奔出五六里后。
赵括视线死角的地图边缘,终于跳出了一片微弱的幽蓝色光点。
赵括按在缰绳上的手指倏地僵住,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苏射所部。
光点太少了。
出城时的五千颗蓝星,此刻在地图上只剩下寥寥一百多颗。
这一百多颗蓝点排成一条长串。
队伍最前面,一颗蓝点与一颗红点挤在同一寸空间里,几乎重叠。
这团微弱的蓝光,前进速度极其迟缓。
若不屏息盯着看上几息,根本察觉不出它们在移动。
而在这长串后方,仅仅隔着不到百步的距离,是一望无际、密不透风的红色光点阵列。
赵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胸膛剧烈起伏。
手中的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尖锐的爆响,马刺猛磕向马腹。
“全速!”
“接苏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