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二百一十八章:刺目

秦国腹地,大雪原。

黑色军阵踏着雪原徐徐推进。

蒙骜骑在马背上,大氅裹着铁甲。

一名校尉策马凑近,指着百步外。

“将军,你看前面那群残兵为何要这么走?”

蒙骜眯起眼。

广阔的旷野白得扎眼。

一百多号赵军残卒排成了一长串长龙。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拄着半截矛杆,后面的人一字排开,手搭着前人的肩膀,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蹭。

蒙骜目光越过队列,停在那个被扛在肩头的干瘦老汉身上。

昨夜子时路过一片松林,他原本下令弓弩手上弦,只等赵军踏入林中阴暗处,便放乱箭把这群人连同武安君一起钉死。

但这群残兵宁愿绕着林子多蹚十里雪坑,也绝不靠近树林半步。

蒙骜看着白起随步子摇晃的灰白头发。

这老匹夫怕死,出言警告了这帮赵人。

为大秦征伐一生,打下七十余座城池,末了落入敌手,竟还要防着大秦的冷箭。

要怪只能怪武安君死守一生的大秦军法吧,容不下半点人情。

蒙骜左手抬起硬弓,右手抽出一支大杆雕翎,搭在弓弦上。

锋锐的箭头越过百步雪地,平齐白起的后背。

弓弦拉开数寸。

蒙骜长呼出一口白气,收回弓势,将箭矢塞回箭筒。

应侯范雎与武安君水火不容。

白起被生擒的军情昨夜已发往咸阳,若是武安君今日死在他蒙骜的箭下,非但无功,反而替范雎背上了这口谋害大秦军神的黑锅。

东方的日头高悬天际。

明晃晃的日光倾泻在万里雪原上,泛起极其刺目的白芒。

这道强光直刺瞳孔,蒙骜猛地撇过头,紧闭双目,用力摇晃脑袋。再睁开眼时,眼眶酸胀,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

蒙骜抬手抹掉眼泪,冷眼看着前方的长龙。

“距离轵邑还剩二十里。这群人迎着日头走,撑不了多久了。”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校尉。

“传令下去,全军左眼紧闭,只留右眼看路,行出一里后左右轮换。”

……

苏射残部。

一百三十一人的残阵,在雪原上排成了一列长队。

兵器盾牌大多都被砍废了,带着又重,路上被残军丢了一路。

走在最前头的那名士卒拄着半截矛杆,步子迈得极小,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探虚实。

苏射走在第二个。

他的身后,第三名赵军士卒扛着白起。

再往后,一百二十八个人全都闭着眼。他们抬起手,搭在前面同袍的肩膀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前蹭。

整个队伍寂静无声。

一百多号人走得就像一排行尸。

苏射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右手在地上抓起一把干净的积雪。他攥紧拳头,把雪团捂化在掌心里。

等掌心的雪化成少许冰水,他仰起头,把手凑到干裂的嘴唇边,将带着泥腥味的水滴流进喉咙。

咽下这口雪水,苏射吐出干哑的字音。

“第七个,换到最前头。最前头的,回我身后去。”

队伍开始挪动。

第七个人睁开眼,松开搭在前面同袍肩上的手,拖着腿走到队伍最前列。

原先领头的人跌跌撞撞退回来,从第三人肩上接过白起,看着地面跟着队伍的步伐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这个珍贵的俘虏已经换了十几个人轮流扛。

老头浑身没外伤,只是从子时那场大雪过后,就再也没了动静,口鼻里出气多进气少。

没人去探他的鼻息,也没人管他是死是活。

往前多迈一步,脚底磨烂的皮肉就往外渗一次血,雪原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每多走一步,活着本身就成了极大的折磨。

搭在苏射肩上的那双手推着他往前走。

苏射迈开右腿,同样闭着眼走路。

他睁不开了。

两个时辰前,他一直走在最前头开路。旷野上的白雪反着天光,他需要盯着地上的冰窟窿和秦军的动静。

不知道从哪一步起,地上的雪全变成了刺目的红光。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淌,风一吹,眼皮高高肿起,连着眼角的两根筋突突地跳着疼。

等他再强行扒开眼皮时,眼前除了一片灰白色的斑块,什么也看不清。

他瞎了。

所以他退到了第二个。

让队伍里少有的、还能勉强睁开眼的弟兄轮流去前面带路。

后面的伤兵全闭上眼,像瞎子一样搭着肩膀走。

苏射咽下一口血沫。

喉咙干得起皮,连半滴津 液也榨不出,全是浓重的铁锈味。

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封侯拜将的杂念,也想不起什么大秦国耻。

他眼底只有两个画面在反复交替。

野王城里支着大铁锅,锅里炖着滚沸的肉汤。

将军站在城门马道下,等着出城的弟兄们回家。

“将军,苏射把武安君带回来了。”

他干裂的嘴唇上下碰触,无声念叨这句在夜里练了无数遍的话。他听着身后同袍粗浊的喘息,听着后方百步外秦军方阵不紧不慢的踏地声。

这群关中兵还在跟着,等着这串闭着眼睛的瞎子自己冻死在雪原上。

“继续走。”

苏射眼底一片灰蒙,干裂的嘴唇上下碰触。

他闭着眼,机械地往前挪步。

不知是不是幻觉,他总觉得脚底的冰层传起一阵细密的震颤。

就像是那日一样,被围四十六天之后,好不容易突围却一粒粮食也没有,在最绝望的那天,毫无希望的一个清晨,所有人都认为要被饿死的那天。

晨光中冲出的五百匹战马。

队伍最前方的领路士卒忽然停住了脚。

这串长龙里的人,全是在马背上过日子的精骑。

如今人人闭眼,只靠听力前进,那点对马蹄的直觉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脚底的震颤不是来自后方百步外的秦军步卒。

急促。

密集。

是从正前方传来的。

“有马蹄声……”领路士卒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吐出两个干瘪的字,“在前面……”

整条长龙忽地停住了。

不知是谁的牙关发出了咯咯的磕碰声。

“秦狗……不打算等了。”一个声音在队伍中间响起,破音嚷嚷,“他们轻骑抄前路了。”

一句话直接让这条队伍的军心散去一大半。

第三个士卒肩膀猛地一塌。

被他扛在肩上的白起直挺挺地砸在雪坑里。

那士卒扑通跪倒在白起跟前,双手揪住白起的衣领,用力摇晃。白起那张冻得发紫的老脸随着摇晃左右摆动,毫无生气。

“这老狗没气了?”那士卒眼珠子爬满血丝,声音变了调,“秦军定是以为他死了!他一死秦军就敢动手了!”

他抡起干裂的右手,一巴掌抽在白起脸上。

啪。

“你活过来!”

啪。

“你喘气给秦狗看啊!”

他左右开弓,一掌接一掌扇在武安君毫无知觉的脸上,扇得手掌沾满冰冷的血污。

“闭嘴!”

苏射嘶哑的吼声压住巴掌声。

队伍死寂。只有呜咽的风声和气喘声。

苏射看不见。

他的眼前全是浑浊的灰斑。

但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双耳变得极其敏锐。

他偏过头,将左耳迎向正前方的风口。

马蹄声越来越重,甚至盖过了风声。

他细细的听……

苏射沾着血块的眼睫毛剧烈抖动起来。

他下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紧接着,那双刚刚还硬 挺着的腿,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脚筋。

近两百斤的汉子,直直砸跪在坚硬的冰层上。

滚烫的眼泪冲破粘连的眼角,在冻裂的脸颊上冲刷出两条泥沟。

“将军?”

旁边的士卒慌乱地伸手去搀。

苏射推开士卒伸来的手,他撑着雪地,大口大口倒抽着夹杂着冰碴的冷气。

“不走了。”

“不走了……将军来接我们了。”

被苏射推开的那只手顿在半空。

扇白起巴掌的士卒呆滞地扬着手,头颅一点点扭向正前方。

这群拖着烂腿蹚了一整夜雪原的赵国精骑,脑子里那根死绷着的筋,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全断了。

后方的人放弃了长龙阵型,开始往前排聚拢。

领路士卒丢掉手里的半截矛杆,拼命搓揉高肿的眼皮,迎着刺目的日光睁开眼。

雪线尽头,开始漫出一排排的骑卒。

打头的旗手迎风举着一面大纛。

赤红。

鲜血一样的赤红。

“赵军大旗!”

惊呼刚在风中散开。

……

后方百步外。

一名秦军斥候从雪坡侧方狂奔而至,战马未停便滚落马背。

“报!前方三里,出现小股赵军精骑!”

蒙骜睁开眯着的左眼,看清了地平线尽头那面漫漫升起的赤红大纛。

来不及了。

步卒在平原上挡不住全速冲锋的精骑,人抢不回来了。

杀武安君是替应侯背锅,但若让武安君活生生落入赵人手里,大秦军威尽丧,他蒙骜就算违抗军令。

两害相权取其轻。

白起死在秦人箭下,是误杀。总好过受辱。

这口黑锅,只能我来背。

蒙骜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前方百步外那团刚聚拢起来的赵军残卒。

“强弓手上前。”

“抛射。覆盖赵阵。”

方阵前排的盾牌左右分开,秦军弓弩手踏前一步,举起长弓,箭头斜指半空。

身旁的校尉脸皮抖了一下。

“将军,武安君还在他们手里,那是……”

蒙骜偏过头,仅睁开的右眼没有一丝起伏。

“放箭。”

嗡。

一万张大弓拉紧又松开。

一万支大秦弩箭为武安君送行。

密集的弓弦弹动声在旷野上炸开,连成一片极其刺耳的闷响,黑压压的箭簇升入半空,遮住了刺目的日光。

迎着苏射百人残阵攒射扑落。

苏射刚刚睁开的红肿眼缝里,映出了漫天砸下的黑雨。

“结阵!”

“保护将军!”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没有盾牌,没有甲阵,没有兵器。

一百多个刚刚还瘫软在雪地里、丧失了全部力气的赵军残兵,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地上弹起,猛地扑向阵型中央。

最里层的十几个士卒直接扑倒在地,用身体挡在白起和苏射的身上。

外层的人扔掉手里的半截矛杆,张开双臂,用胸膛、侧腹和后背,紧紧贴住里层同袍的甲叶。

一层,两层,三层。

一百三十一个人,转眼间堆成了一座沉默的肉山。

噗!噗!噗!

箭簇撕裂甲片和血肉的声音密集地响起。

鲜血顺着最外层士卒的嘴角、甲缝喷涌而出,大股大股地浇在下方同袍的头盔和后背上。

箭阵一直蔓延到了骑马冲 刺的赵括脚边。

赵括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

秦军的万张大弓拉出的重箭,在肉山前方雪地上犁出了一道黑色死线。

尺长的雕翎箭成排成排地剁进冰层,尾羽剧烈颤动,后一轮落下的羽箭直接砸劈了前一轮的箭杆。

密密麻麻的箭矢在雪面上扎成了一片根本无处下脚的倒刺林。

赵括刚驱马跨出两步,一排重箭擦着马鼻骨砸进雪坑。

战马立刻发出一阵极其恐惧的长嘶,本能地抗拒这道死阵,停在原地连连倒退。

赵括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的黑雨,无差别地砸在那堆残卒聚拢的肉山上。

他眼角的地图里,那一百三十一个微弱的蓝色光点,一片接一片地闪烁熄灭。

他下颌的肌肉剧烈抽搐,右臂青筋暴突。

“秦狗!胆敢在我面前这般射杀我麾下将士!”赵括怒喝一声。

“亲卫举盾!”

他从马鞍侧一把拽下半人高的厚重包铁木盾,用军靴猛踹马肋。

四名玄甲亲卫同时擎起大盾,紧紧贴在赵括身侧。

五匹战马迎着漫天箭雨,一头扎进了火力覆盖的死阵。

叮当!笃笃笃!

沉重的雕翎箭如暴雨般砸在巨盾上,震得赵括左臂骨节作响,木屑混着铁片横飞。

一匹亲卫的战马发出一声惨嘶,前胸连中四箭,轰然栽倒。

那名亲卫被惯性甩飞,还未落地便被七八支箭矢死死钉在雪地里。

赵括冲到肉山前。

他翻身坠马,单膝砸在冰面上,将扎满箭矢的巨盾斜撑在尸堆上方,挡住头顶接连落下的黑雨。

剩下三名亲卫死死咬着牙,用盾牌在周围架起一道逼仄的屏障。

巨盾下方。

最外层的赵军士卒后背上密密麻麻插满了长箭,整座肉山被钉死在雪坑里。

浓稠的鲜血顺着人堆的缝隙往下渗,融化了地表的冰层,在赵括膝下聚成了一汪暗红的水洼。

系统地图里,一百三十一个蓝点,只剩下了十三个。

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最底层的缝隙里,一只沾满黑血的手伸了出来。

死死抓住了赵括的战靴。

一个被压在倒数第二层、胸口被两支长箭贯穿的老卒,艰难地偏过头。

他嘴里不断往外涌着带气泡的血沫,看着近在咫尺的赵括。

“上……将军……”

他喉结上下滚动,每吐出一个字,胸口的血洞就往外喷涌一次红沫。

“您……来了……”

他松开抓着赵括战靴的手,他用尽浑身力气指出一个方向。

“快……那里……”

“接苏将军……还有白起……回去……”

那双因失血而涣散的灰暗瞳孔,定定地望着赵括的脸,他干裂脱皮的嘴角向上牵扯。

“咱们的任务……完……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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