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二百一十九章:脱出

苍白的旷野上空,一万支大杆雕翎箭升起又坠落。

箭簇撕扯冷风,发出刺耳的尖音,连绵不断地覆盖着这片雪地。

一百三十一人聚成的圆阵,如今再也看不出人形。

外层士卒的后背、肩膀、头颅插满尾羽颤动的长箭。温热的血水顺着甲叶汇聚成无数条细流,浇融了地表的积雪,在方圆数丈内冲刷出一片暗红色的泥沼。

箭矢落地的笃笃声不绝于耳。

在这堆血肉的东侧边缘,三面残破的包铁木盾拼凑出一个逼仄的角落。

赵括丢开手里的木盾边缘,将其交由身旁单膝跪地的亲卫死撑。

举盾的亲卫双臂上举,小臂的肌肉崩出一条条青绿色的血管。每落下一轮重箭,他们的膝盖就在泥水里往下滑退半寸,盾面木屑横飞,扎满箭杆。

赵括空出双手,十指直接插 进尸堆最底层的血肉 缝隙。

他扣住一名殉死老卒的束甲皮带,双臂发力,将这具插满箭矢的躯体向外掀开。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粘稠的血液浇透了赵括的玄甲,沿着他的护腕往下流淌。

他一言不发,动作极快。

尸堆底部的空隙露了出来。

苏射蜷缩在最里面,半个身子伏在白起身上。

他干裂的嘴唇抖动两下,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杂音。

“老三……别管我,挡好……”

他以为拽他的是自己的兵。

“苏射,我来了。”

他的头顶传来干哑的嗓音。

苏射周身打了个寒颤。

他高肿的眼皮勉强撕开一条极细的缝隙,迎着刺目的雪光,视线里是一片沾满黑血的玄甲。

赵括一把扣住苏射的手腕,将其从尸堆底部硬拽进木盾的庇护范围。

随后,赵括再次俯身,单手扯住白起的后领,像拖拽一截枯木般,将毫无生气的武安君拖入盾下。

“将……将军您……”苏射浑身颤抖。

他看不清,但他听的清,是将军来救他了,但忽然,他哭嚷着,不能视物的眼睛扭头看向身后。

那是同袍为了给他挡箭压成的肉山。

“将军,您拨给我的弟兄,全死了……是苏射不中用……没能把弟兄们给将军带回去……”

“别说话了,我来接你回家……”

赵括架起苏射的右臂,绕过自己的后颈搭在肩上。他弯下腰,腾出另一只手揪住白起的后领。

三名亲卫举起残破的包铁木盾,围在赵括和苏射身侧。

秦军的抛射还在继续。密集的箭矢从高空坠下,斜扎向地面。

三面盾牌遮护的面积不够。

六个人的躯体挤在盾下,四面八方都是空隙。

走在最后面的那名亲卫,双臂发力,将手里的木盾举高,朝前推移,盖在苏射和白起的头顶上方。

他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盾牌边缘之外。

笃。

一支雕翎箭凿穿这名亲卫的右肩甲叶。倒刺箭头从锁骨下方穿出,带出一长串粘稠的血珠。

这名亲卫牙关咬紧,两腮鼓起一块硬肉。他握着盾牌把手的手臂剧烈抖动,盾面随之倾斜半寸。

他立刻屈起手肘,用脑袋往上顶住盾面底部,将其重新顶平。

“走。”亲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赵括拖着白起,架着苏射,踩着地上的血泥往后退。

脚底的冰碴混着碎肉,战靴每退一步都在泥洼里打滑。

秦军第二轮抛射覆压下来。

三面木盾不断发出密集的沉闷撞击声。

木片成块崩飞。

左侧的亲卫向外跨出半步,将木盾斜倾,完全护住赵括的左半身。他自己顺势转体,用毫无遮蔽的后背迎向半空的箭簇。

噗,噗。

连续两箭扎进这名亲卫的后腰和左腿。

他单膝跪倒在雪水里,直接将握盾的左臂弯曲搭在头顶,用颈骨和坚硬的头盔硬撑着盾面的重量。

没人有功夫回头,赵括拖拉这两人往死阵外走。

三个亲卫拖拉着三条性命,护着三人往外走。

跪倒的亲卫大口喘着粗气,鼻孔里接连喷出浓重的白雾,他双手把住盾牌边缘,他终究没能生出力气再站起身。

三根粗箭扎在他身后,让他直接钉在泥里。

头顶大盾眼看要落下,苏射抽出右臂,及时端住,在箭矢哒哒重击下,根本无法扶稳。

赵括感觉后背少了一块遮蔽,但没有功夫回头。

他扣紧苏射的手腕,拖着白起加快步伐。

还剩三十步,就走出去了。

后方百步外。

蒙骜看着那团缓慢往外挪动的残阵。

外围举盾的赵卒把防具全倾斜在中间那几人头顶,完全用血肉之躯在填补阵型的空隙。

“再放。”蒙骜抬剑。

弓弦震响。

第三轮长箭落向雪原。

走在中间的那名亲卫背上已经多出四支箭,走路左右摇晃。

一根大杆长箭斜落下来,精准地凿进他的后颈骨缝。

这名亲卫双膝跪倒,上半身直直往前扑去。

倒下时,他的双臂依旧向上僵直地举着。木盾边缘砸在雪地上,刚好斜搭在苏射的后腰处。

亲卫的尸体跪伏在地,插满长箭的后背拱起,把盾牌卡在原位。

赵括和苏射头顶的遮蔽刹那间塌了一大半。

还剩最后十几步。

秦军的第四轮抛射眼看就要升空。

箭阵外,两百名赵军精骑眼底爬满血丝。

长途奔袭的轻骑,战马根本扛不动步卒列阵用的重型塔盾。

除了上将军身侧那几名亲卫马鞍侧挂着包铁大盾,他们这群人臂上绑着的,全都是只能挡挡流矢的藤编圆盾。

在这万张大弓覆盖抛射的重箭雨下,举着这种轻薄小盾冲进去,立刻就会被连人带盾穿成糖葫芦,非死即残。

所以一开始,上将军严令他们原地待命,只身带大盾冲阵。

但现在,大盾眼看死绝了。

“下马!”

阵前一名百骑长嘶哑地咆哮。

哗啦!

两百名玄甲骑兵齐刷刷滚落马背。

没有大盾,他们就摘下臂上的圆木盾抓在手里;圆盾太小,就有人抽出刀,一刀割断马腹束带,将厚实的牛皮马鞍硬扯下来顶在头上。

明知冲进去就是送命。

但两百人没有丝毫迟疑,迎着半空中再次升起的黑压压箭云,一头撞进了那片插满死亡的泥沼。

“顶上去!”

最前排的十几名赵卒率先冲到赵括身前。

他们将手里那些寒酸的圆盾、马鞍紧紧凑在一起,举过头顶。

笃!噗!

秦军的重箭撕裂藤牌。

当场就有五六名赵卒被射穿了没被遮住的肩膀和大腿,闷哼着栽倒在血水里。

但身后的同袍没有哪怕一瞬的停顿,立刻跨前一步,踩着倒下兄弟的身体,将残破的小盾重新补上缺口。

盾牌一层叠着一层,由外向内,硬生生用一层层圆盾和血肉之躯,将赵括、苏射以及躺在雪地上的白起,牢牢裹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甬道中。

“护住上将军!往后退!”

盾墙内部,光线幽暗。

外围不断传来长箭凿穿皮肉的钝响和同袍倒地的扑通声。

赵括架着苏射拽着白起,在两百名士卒用命填出来的重重护卫下,踩着被鲜血浸透的冰雪,一步步退出了那片插满雕翎的黑色死地。

终于。

满耳那令人发疯的皮肉撕裂声与箭矢凿木声,毫无预兆地断档。

头顶上方,几名赵卒双臂彻底脱力。

扎成刺猬的马鞍和藤盾脱手砸落。

密不透风的暗阵穹顶,塌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万丈日光倾泻下来。

冷风卷着旷野上的干雪沫,顺着缺口倒灌进阵型中央。

那股憋闷在盾墙里、令人几欲作呕的浓重血腥气,被这股干冷的朔风吹得一干二净。

秦军的射程死线,就这么卡在他们脚后跟三步之外的地界。

“活……活下来了……”有人嚷嚷了这么一句。

周围剩下的一百多名骑卒,再也握不住手里的残盾。藤牌、断刀接二连三坠地,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动。

赵括松开了手,把白起的躯体丢在干松的白雪上。

他伸出手去探了探苏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在出气。

他把这干瘦的老头被翻过身。

白起那张冻得发紫的脸上沾满泥水,紧闭的嘴唇突然往外张开,喉咙里发出一阵干瘪的“嗬嗬”声。

一块带着血丝的浓痰,被他从气管里咳出,喷在雪面上。

这老头命还挺硬。

“绑上马背。”

赵括抹掉眼睫毛上结冰的血水。

两名士卒抓起白起的腰带,将他像一口麻袋般,肚皮朝下横着按在马鞍上。

苏射勉强还能站稳,他挣扎跪下。

“将军,苏射把……把武安君……。”

他嘴唇嗫嚅,想说出他那打了千百遍腹稿的一句话,但是眼看着身后近乎被全歼的伤亡,嘴里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赵括伸手把苏射从地上拽了起来,“生擒白起,此乃泼天之功,无需自怨自艾,走吧。”

说罢,他翻身跨上一匹战马马背。

他扯住缰绳,调转马头,面向百步外黑压压的秦国大阵。

五百步的雪原上,数万支雕翎箭扎出一片黑色的荆棘林。而在荆棘林的最深处,那座由一百三十一名赵军精锐叠成的肉山,静静地趴在冰层里。

赵括握着马鞭的手指一点点收拢,骨节崩出苍白的颜色,粗糙的皮鞭木柄被捏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盯着秦军阵前那面黑底的“蒙”字大旗,看了整整三息。

赵括调转马头,后背留给秦军。

“上马。”

剩余的一百多名赵国骑兵齐齐翻身上马。

“回营。”